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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 (3)

发表日期: 2008-Sep-21 10:59:28 AM (Sunday)             浏览人数: 260             回覆人数: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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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大学的时候,每次回成都爸爸都要去车站接我。他不太爱说话,见了我总是笑笑,说
你怎么留这么长的头发,怪难看的。为这事我埋怨过他多次,说我也不是三岁两岁,你不用
巴巴地去接我,又不会走丢。其实真正的原因是他每次都当着李良他们叫我的小名,免娃儿
长兔娃儿短的,搞得我很不好意思。有一年把李良送上车后,我扭头就对爸爸吼:“兔娃儿
兔娃儿!你记住,我叫陈重,陈—重!”他看我一眼,低下头,半天都不说话。

   爸爸的右脚有轻度残疾,走起路来一点一点的,所以从小学到大学,我都不愿意他去学
校找我。大二那年,他去北戴河疗养,顺便来学校看我,我前一天晚上刚打了通宵麻将,正
梦头大睡呢,一看见他来了,心里十分的不高兴,心想又来给我丢人。爸爸进了宿舍后,给
每个人都发烟,还叫王大头“同志”,羞得我满面通红,几乎是强拽着把他送上了车,饭都
没留他吃一口。那天爸爸走得很伤心,不过到了北戴河,他还是打电话来提醒我“生活要规
律一些。”

   站在省医院的走廊上,我心里十分难过,心里老想着爸爸在车站接我时的样子,七点
钟,整个城市还没睡醒呢,他就站在那儿等我。赵悦扶着我妈坐在长椅上,小声地安慰她。
老太太从早上一发现我爸昏倒在卫生间里就开始哭,又从家里一直哭到医院,哭得两眼通
红。我突然想,在我的那一天,会不会有人象我妈一样为我哭泣?想着想着眼泪就流了下
来。姐夫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和姐姐马上就到,让我劝劝老太太先别着急,然后说:“你
交待的事我已经办好了,买份报纸自己看吧。”

   报纸上的董胖子看起来憨憨的,嘴巴半张,双手高举,象弃暗投明的国军将领,可惜两
眼被遮住了,看不清当时的表情。姐夫这个忙帮的很到家,把这则新闻放在显眼位置,标题
是《假凤虚凰,鸡飞狗跳》。我细读了一下,文章写得很生动,说董胖子“见事不好,从二
楼的后窗一跃而下,妄图借黑夜的掩护逃之夭夭,却被埋伏的干警当场擒获。”下面还有一
则六百多字的评论,肯定是姐夫写的,题目叫《嫖娼的技术分析》,说“根据现在的扫黄打
非形势,建议嫖客们苦练轻功,否则难免楼下伏法。”我觉得很痛快,想董胖子你也有今
天,拿着报纸走回急诊室的门口,看见头发花白的妈妈还在哭,心里又是一阵酸痛。

   妈妈本来有两个儿子,那个是我的哥哥,3岁的时候得肺结核死了。我出生后,她唯恐
我也长不大,给我起了个贱名叫兔娃儿。还不断喂我吃各种各样的丸散膏丹,如果我的肚子
有储存功能,估计现在开个药店绰绰有余。小学四年级写作文《一件小事》,写的就是妈妈
不分 清红皂白往我屁股上扎针的事情。从小到大,妈妈一直对我言听计从,让姐姐很嫉妒,
经常质疑她是不是亲生的。所以我经常想,我这辈子最大的不足就是挨的打太少了,吃的苦
太少了,对困境缺乏承受力。上帝说,爱是恒久忍耐,我看着花容惨淡的赵悦想,这话说得
多好啊。

   赵悦小声地劝慰我妈,一面紧紧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温暖光滑,热量温柔地传过来,一
直暖到心里,我十分感动,心想,我的生活,是不是就靠这一点热度维持着?

   一个模样俏丽的小护士走过来,问谁是陈振原的家属,我紧张地站起来,说我爸怎样
了 。小姑娘笑了一下,说你不用急,你爸的问题不大,你去把住院手续办一下。我心中狂
喜,忍不住喊了一嗓子,对我妈说我就知道老汉不会有事,都是你大惊小怪的。老太太仿佛
大梦初醒,慢慢地张开嘴开始笑。

   有件麻烦事:钱没带够。我身上一共带了1200,连打车加挂号再付急诊费用,只剩下
500多。赵悦掏了半天口袋,也只有300块。我给李良打手机,说新郎官打扰一下,跟你借点
钱花。过了一会就看见李良风风火火地过来了,手里还大包小包地提着各种营养品。给我爸
办完住院手续,李良把我叫到门口抽烟,盯着我说昨天的事真对不起,我替叶梅向你道歉
了。我说你龟儿子的,还跟我说这些,咱们谁跟谁啊?心里却想这事恐怕瞒不过他,暗地里
觉得十分惭愧。

   我们宿舍曾经讨论过一个问题:新婚之夜发现新娘不是处女怎么办?王大头最坚决,说
二手商品只能使用一次,用过之后要立马扔掉。不过我对此表示怀疑,王妻芳名张兰兰,跟
王大头结婚时胸高臀大,一副久经沙场的样子,也没见大头说过半个不字。李良说他不关心
处女膜,“纯洁不纯洁,与那层肌肉组织无关,只要不妨碍使用就行,哪怕她是丽春院出来
的,只要跟我之后不再跟别的男人胡搞,我就能够接受。”后来他们问我的意见,我恼火地
说了一句 :“叫个屁叫,都给老子睡觉!”说着啪地关了灯。躺在被窝里愤愤不平,想起赵
悦的事来,感觉吃了大亏。

   我相信李良是嘴硬心软,虽然说不在乎,但真遇到了他肯定也是醋火攻心。跟泰山谈恋
爱期间他就抓狂过一次,原因是泰山的前男朋友打电话来,泰山听得泪眼汪汪。李良在水房
边跟我说起这事,表情异常狰狞,我当时想他要是会劈空掌隔山打牛什么的,打电话那小子
一定要七窃流血。我另外一个顾虑就是乐山的事,虽然是叶梅主动来勾引我,但我完全可以
拒绝, 想起来我有点恨我自己,跟我睡过几次的酒楼老板娘说我是“鸡巴指挥大脑”,说的
很有道理,在叶梅脱下裤子的那一刻,我没想起来她是李良的未婚妻,只看见了她雪白粉嫩
的身体。

   爸爸动完手术后精神萎靡了许多,我和妈妈轮班去医院里陪护,不知不觉就把五一长假
过完了。老汉跟我还是没什么话说,但我知道,他沉默的笑容里,有我一生都可以依靠的力
量。有一天我在医院里呆了一整夜,出来后看见赵燕正挎着一个帅哥,叽叽喳喳的连说带
笑,我叫她,她回头看了一眼,冷冰冰地问我有什么事,我说那天的事真是对不起,我不是
有意的。旁边的帅哥耳朵一下子支楞起来,象一头被鞭打的驴子,赵燕可能真是恨我了,说
不管你有意还是无意,反正我算认识你了,说完扭头就走,我一面追一面说赵燕赵燕,你听
我解释嘛。驴子转过身来,推了我一下,恶狠狠地骂:“日你妈,你想做啥子?”我悻悻地
止住了脚,感觉真是失败,心里恨恨的想,这事要放在当年,哼。

   我当年还是狠过的。我们院有个家伙叫郎四,打遍几条街未逢对手。我读初二那年,他
和另外二个人活活把一个卖菜的打死,回东北老家躲了三年,回来后越发威名远震,据说我
们院凡是有点姿色的姑娘都被他睡过,这让青春期的我十分羡慕,经常隔三差五往他家跑,
跟着他在大街上横晃,感觉异常威风。有一次两个街娃在放学路上调戏我班女生,我仗义出
手,跟他们推搡了半天,感觉功力不够,就打电话给郎四,说四哥有人欺负我。郎四别着一
把菜刀就过来了,我一见他,勇气倍增,一拳就把其中一个家伙打了个满脸开花。这事在班
里传为美谈,不美的是那个女生最后也被郎四睡了,有一天我放学后直奔郎四的小屋,看见
那个女生白花花的大腿,心里无比难过。高二下学期,郎四帮我举行了成年仪式,他把庞渝
燕叫来,说兔娃儿还是个童男子呢,你今天要给他开苞。庞渝燕二话不说就开始脱裤子,十
几分钟后我苦丧着脸走出大门,告诉郎四:“日他妈,庞渝燕有狐臭。”

   郎四现在银丝街开了间网吧,娶了个老婆丑得吓人,我去的时候他说你上网吧,我不收
你钱,我刚坐下,他老婆就在房里摔摔打打的。郎四的表情十分尴尬,我对他笑了笑,走出
来看见新时代广场的璀灿灯光。十二年前那里是一个菜市场,这个老实憨厚的小店主就在那
里杀了一个人。 

   我们公司一直提倡“贤者居上”,哪怕是个草包,只要不贪钱不搞女人,就有可能当上
领导。董胖子对这个操蛋逻辑十分赞赏,大会小会地讲,意思就是他既然能当上总经理,就
是当之无愧的道德化身。五一前公司召开了一次会议,主题肯定是针对我,董胖子翻着白
眼,义正辞严地问:“一个人对自己的家人都不负责,我们怎么还能希望他对公司负责?”
我也没客气,抢过话头来就说我同意董总的看法,希望大家能表里如一,对家人负责,对公
司负责,不要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刘三刚想插话,被我狠狠地瞪了一眼,张了张嘴就低下头去.

   我好色在公司是出了名的,这要感谢董胖子的大力宣传。去年有个副董事长来成都视察
工作,找我谈话时告诫我要注意生活作风,“作一个负责的好男人”,我心里那个气啊,心
想我又没勾引你老婆你女儿,你操得哪份闲心?这事肯定是董胖子给我下的药。到现在我也
断了当总经理的念头,只求安安稳稳地干上两年,把欠款处理了,再找个机会另谋出路。我
的理想是开个汽修厂,拉李良投点资,再把技术高超的李师父挖过来,相信一定会赚钱。想
想挺可悲的,我小时候志向远大,想当这个家、那个家,一度还想作个周润发式的黑道英
雄,在黑夜的腹地/我睁开双眼/整个世界哑口无言,这是我大学时写的诗,一副泰坦巨人的
派头。到现在,我的最大理想竟然是当个小老板。生活的水面越来越低,看上去也并不象当
初想得那么美,挺让人灰心的。

   董胖子神色不变,开会、讲话、处理文件毫无破绽,我实在是很佩服他的定力。散会后
他斜着眼看了我半天,让我感觉冷飕飕的。这厮不傻,应该猜得出是谁干的,这会儿不定在
心里想什么歪招呢。不过我也早有安排,他嫖娼跳楼的报道,我五天前就传真到总公司去
了。装惯了圣人的董胖子,一旦扒去了外包装,就比我这个真小人还要丑恶。我相信他这个
总经理做不长,贤者居上嘛,他自己说的。

   放假后的第一天总是特别忙,整个上午我都不停地打电话接电话,签署各种文件,别看
刘三诈诈乎乎的,没我他还真就玩不转,因为客户只认我。内江原来的经销商有四十万的货
款超期未回,他处理了一个多月也没拿回一个子儿,灰溜溜地过来找我。我说你不是长本事
了吗,你请示你们董总去啊,找我干什么?他表情淡淡的,说你是销售部的经理嘛,这事归
你管。我当着他的面拿起电话,说王宇你奶奶的,再不还钱小心我砍你啊。王宇在电话那头
笑骂:“你个龟儿子,就知道跟我要钱。”然后说他最近泡了个小歌星,歌甜人美功夫好,
尤其擅唱《后庭花》。这家伙是个无赖,一谈正经事就开始漫天胡扯。我说住嘴住嘴,给钱
给钱!王宇没招了,说我下午先给你汇20万,剩下的20万要再等些日子。我看了一眼刘三,
故意提高了声音,对王宇说我明天要是见不到钱,就把你儿子做成狗肉包子。

   王宇说的小歌星我在玻璃屋酒吧曾经认识过一个,姓张,起了个骚哄哄的艺名叫婉华,
每次唱歌前都要嗲声嗲气地说一句,婉华今天为您縯唱某某歌。不过声音确实不错,台风也
正,不乱扭乱摆,长发披肩,有点古典美女的意思,娴静而不乏性感。那段时间我天天去捧
她的场,为了显派,我送480一束的玫瑰,还喝1888元的轩尼诗XO,她很快被我的风采打
动,就在公司那辆破烂的桑塔纳后座上,被我剥了个净光。遗憾的是她的叫床声并不象歌声
那么动听,提上裤子后我感觉有点失落,对李良感慨道:“仙女脱光了,也是一堆俗肉。”
李良说:“你总是对生活期望过高。”

   赵燕今天没来上班,我只好亲自处理汽修业务,从配件进货到付清洁工工资,签了一大
摞单。说起来赵燕是个好帮手,这两年汽修厂的事基本不用我操心,业务稳定增长,但她工
资却只有刘三的一半,才2200多,我心里想我算是瞎了狗眼,这次一定要把刘三的工资降下
来,给赵燕至少涨到3000。那天跟着她的帅哥象个二百五,估计也已经享用过她美丽的肉体
了,用王大头骂我的说法,就是“一泡牛屎屙进花瓶里”,想着那么迷人的一个赵燕躺在别
人怀里,我心里空落落的,象丢了个大钱包。

   按公司惯例,周一下午要召开总经理办公会,各部门头头脑脑坐在一起共商发展大计.从
四点钟开始,我就不断看表,心想死胖子,我看你还有什么脸坐在主席台上讲你的狗屁道德?

   董胖子走出了一步好棋,没讲职业道德,没讲忠诚与奉献,开口就是声泪俱下的自我批
评。说他违背了自己的承诺,辜负了大家的信任,给四川公司丢了脸,也没脸再继续担任总
经理的职务,“我已经向总公司提出了辞职申请,希望能作为普通职员继续为公司服务。”
说到激动处,董胖子老泪滂沱,让不明真象的群众唏嘘不已。我坐在旁边不住冷笑,心想这
厮也真做得出来,他不去縯戏真是浪费了。

   这招确实高明,既主动承认了错误,又表了忠心。我看着董胖子回锅肉一样的肥脸,心
里又腻歪又佩服,这下估计总公司不会把他一撸到底了,最多只是象征性的惩罚一下。那
么,我想,我的苦日子就不远了。

   董胖子一开始给我的印象非常好,胖乎乎的,显得很是憨厚实在。96年上半年,我们
经常在一起喝酒,他结婚时我还送了个200元的红包------这在当时算是重礼了。真正交恶
是从他当人事部主管开始,那时我还是一名普通的业务员,当官后的董胖子随时一副不可一
世的样子,说话时嘴里象含着牛屁股。有一天他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我无意中瞧了一眼,他
立刻象作贼一样捂起来,说“这不是你应该看的”。我拂袖而去,在心里愤怒声讨他的鸡巴
德性。从那以后我们一直面和心不和,很快我也开始升官,从主管到经理,青云直上,比他
还高一级,董胖子嫉妒之余就开始人前人后说我的坏话,我也没客气,逢开会就旁敲侧击地
攻击他的虚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台上扮君子,台下扒裙子。几番交手,各有死伤,但战
火一直在地下燃烧,直到他当上总经理后才算是进入白热化。

   下班后去医院看了看老爷子,妈妈正扶着他在病房里走步,看着老两口相濡以沫的样
子,我心里很羡慕,想30年后我和赵悦会不会也有这么一天。我爸住院的这段时间,我们忙
得连架都顾不上吵,彼此之间有点相敬如宾的客气。不过那个电话一直象把刀一样横在心
里,刺穿了拥抱、亲吻和所有的甜言蜜语,随时随地扎得我心生疼。高中的物理老师给我讲
过“熵”的含义,我想生活其实也是一个熵,一直在慢慢残缺,永不可能完美。

   在卡上提了2000元,还李良的。其实我光在麻将桌上借他的钱就不下一两万了,还钱
云云,只是我的姿态。我另外还有个小算盘:到了关键时刻,恐怕也只有向李良借钱了,我
必须把他心中的疑虑去掉才行。

   李良依然在打麻将,陶梅坐他对家,打横坐着两个男的,我不认识。这情景和两个月前
我来这里一模一样,生活在一些似笑似哭的表情中转了一个圈,又回到原地,就象我当初只
不过是做了一个梦,醒来后黄梁已熟,朱颜依旧,CD中放的还是莎拉布莱曼的
Scarborough Fiar,李良还是在做碰碰胡。

   叶梅看见我,脸微微地红了红,不知道这个细节有没有被李良看在眼里。我把钱掏给李
良,被他踢了一脚,说你真恶心,那可是我孝敬你们老汉的。我讪讪的把钱又装回口袋,叶
梅鄙夷地看了我一眼,我的脸腾地红了,感觉无地自容。李良问我知不知道老大的事,我说
老大怎么了,他把牌扣下,看着我,缓缓地说老大前两天被人打死了,在沈阳,一个小痞子
干的,我一下子就呆在那里。

   老大叫童钦伟,身高1米85,标准的东北大汉。毕业后分回老家,据说混得很不如意,
先被开除公职,接着又离了婚,潦倒得一蹋糊涂。99年他到过成都一次,坐下来就长吁短叹
的,一脸的杨白劳。才四年没见,他都有白头发了,看得我们心里很难受。走的时候我、李
良和王大头给他凑了万把块钱,老大感动得嘴唇直哆嗦。一年后,听说他四处找同学借钱,
有了钱就去玩女人,陈超特意打电话来叮嘱:“千万别给他钱,他整个人都变了。”

   老大是我们班公认的最讲义气的汉子,只要有打架的事,跟他说一声,他保准会一马当
先冲在前头。除了喝酒,他最喜欢就是谈论女人,陈超的大部分性知识都是他传授的。有一
天李良在宿舍里朗诵舒婷的《神女峰》: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不如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
老大说这诗不好,要我就这么写:与其在被窝里自摸千年/不如在爱人身上痛干一晚。从此以
后我们就叫他“痛干上人”。

   李良叹了一口气,说我现在真的开始信命了,没想到老大是这么个结局。我没说话,想
起老大骑自行车带着我在校园里到处乱窜,对我说,“现在要是有个娘们儿肯让我干,我命
都可以给她。”八年之后,他的命不知给了谁,但他一生追求的幸福,似乎仍是遥不可及。

   这事让我的情绪极其低落,吃完饭赵悦指使我去洗碗,我装没听见,坐在沙发上啃指
甲,赵悦有点不高兴,自己去把碗洗了,摔得叮叮当当响,我不耐烦地说了句:“你要不想
洗就放着,别动不动就甩脸子给我看。”赵悦冷笑一声,说到底是谁甩脸子给谁看,从一进
家门你就爱理不理的,“有什么不满意的你就直说!”我说我能有什么不满意的,我又没有
半夜三点钟给我打电话的情人。 

  爸爸出院那天是几个月里最高兴的一天,我开着公司的桑塔纳把老汉接回家,妈妈做了满
满一桌子菜,还开了一瓶珍藏了十多年的竹叶青。姐夫从采访单位受贿了两条中华,一条孝
敬老丈人,一条孝敬小舅子。六岁的小外甥嘟嘟在客厅里跑来跑去的,据说这小子在幼儿园
就开始谈恋爱,将来肯定比我有出息。我姐和赵悦在厨房里杀鱼,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叽叽
呱呱地笑个不停。爸爸在医院里住了二十几天,居然胖了一点,精神也不错,非要跟我杀一
盘,我百般相让,终于让他赢了一局,老汉乐得跟捡到钱包一样。这种久违的温馨让我有点
恍惚,我一边喝茶一边想,原来快乐也很简单。 

   吃饭时姐夫提起最近在郊县发生的一桩惨案:一个姓娄的下岗工人,在夜市上摆了个小
摊,碰巧遇上城管大检查,一些盆盆罐罐全部被收缴,娄某和其他几个小贩先是苦苦哀求,
希望能够返还,跟着城管的车走了一两公里,也没拿回东西,娄某一气之下就开始用石头、
砖块袭击城管人员,没想到城管没砸着,却把一个过路的小伙子当场打死。他跑回家后越想
越害怕,跟老婆抱头痛哭,说咱们不活了吧。他老婆说真的硬是活不下去了,两口子就哭着
喂孩子吃了毒鼠强,然后关上门窗,打开煤气,一起熏死在家里。

   这故事搞得一家人都闷闷不乐。姐夫咬文嚼字地说现在是一个充满危机感的时代,谁都
不敢预言明天,一切都是假的,只有钱才是真的。一听见他说钱我就开始坐立不安,昨天会
计给我打印了我的个人帐,我接过来看了一眼,脑袋嗡地一响:我名下已经挂了28万4千多
元欠款。其中绝大多数是业务借款,借一万,报销六千,尾数滚存下来,就成了一笔巨款。
会计旁敲侧击地暗示,说下个月财务大检查,如果我不还钱,他也要跟着挨处分,我听得一
身是汗。有一会儿我怀疑是会计弄错了数字,埋头研究了半天,越看心里越糊涂,我早就忘
了这些钱是怎么花出去的,想来不是花在牌桌上就是花在女人身上。所以王大头总说我是
“为鸡巴打工”。

   董胖子出事后收敛了许多,每天坐在办公室里悄无声息,走路时也不故意往前腆肚子
了。总公司对嫖娼事件的处理结果还没下来,这帮饭桶就是这样,屁大一件事也要开会讨
论,效率低得吓死人,去年销售部申请一台电脑,不到5000块钱,我等了足足两个月,那份
报告多方辗转,万里漂泊,小小的一张A4纸上,竟然有十五、六个签名。我心想如果董胖子
那天播种成功,恐怕孩子都生下来了,处理结果也下不来。不过这厮最近倒有点与我为善的
意思,点头哈腰的,还主动给我上烟。上周末加班搞六月份要货计划,在电梯里遇见了他,
他说这次他还是推荐我当总经理,“我们俩虽然不合,但你的能力我还是很佩服的。”听得
我都有点感动,就是不知道真假。

   如果能当上总经理,那就太美了。按现在的销售量,总经理一年大概有三十万左右的进
帐,出入有车,什么费用都能报销,总公司还提供额度不等的无息贷款,帮助解决买房问
题,董胖子就借了15万,说是供房,其实是在炒股。除了一年两季的例行检查,总公司一般
不干涉分公司的经营管理,明的暗的加起来,三年清老总,百万人民币,不过是小菜一碟。
好几个竞争对手都在我们公司当过方面大员,孙总离职后在天津开了个公司,生意据说做得
也不错。我最大的问题就是平时言行不谨慎,嘴上没个把门的,荤的素的随口乱说,还经常
跟领导拍桌子,所以给总公司留下了一个不成熟的印象。听了董胖子的话后,我心里痒痒
的,心想是不是有必要主动表现一下,给总公司写一份述职报告什么的。

   我爸在党政机关为人民服务多年,总结出一个真理,认为当官不需要能力、不需要业
绩,只靠两点:嘴皮子和笔杆子,能吹才是硬道理。到了一定级别之后,连这两点都不需
要,自有幕僚帮你完成。所以结论就是:官有多大,草包就有多大。不过我在表达方面倒很
有优势,尤其擅长写气势恢弘的总结性文章,词锋犀利,热情澎湃,再破的庙都能形容成皇宫。

   回家跟赵悦提起这事,她激动得手舞足蹈,说如果我真的当上总经理,她就豁出去跟我
“口吃”一回。这话说的,我立刻阴了脸,心想你倒底是跟我口吃还是跟总经理口吃,由于
关联地想到董胖子,胃里一阵翻腾。

   那天我一句话把赵悦噎了个半死,过了半天她才想起来应该愤怒,于是哼了一声,说我
神经病,“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半夜三点钟打电话了?!”我说了电话号码,赵悦翻着白眼,
说她从没打过这个电话,一点印象都没有。我说你这就不对了吧,我既然敢这么说,肯定有
我的依据。赵悦还是死不认帐,跳着脚说我无事生非,成心不想好好过。我一阵狂怒,从皮
包里拿出那摞电话清单,啪地一声甩在沙发上,说:“你自己看!”

   赵悦低头看了半天,脸慢慢地红了,好半天才迟迟艾艾地说:“我想起来了,那是我们
局一个外协单位的负责人,他要办个批文,所以那段时间经常给我打电话。”赵悦明显缺乏
斗争经验,没有责问我为什么侵犯她的隐私,如果换了我,肯定要先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半
天,用“既然你不信任我,我做了什么也是应该的”这种不败逻辑打击对方的嚣张气焰,在
枝节问题上分散对方的注意力,把次要矛盾当成主要矛盾,达到使战况复杂化的目的。

   我看着她,心里有点难受,想你现在也开始拿欺骗当爱情了。事实很明显:没有谁会在
半夜三点钟讨论批文的事,赵悦不敢面对这事,恰恰说明她的心虚。我没再继续说下去,底
牌掀开了没什么意思,人生需要有点作弊精神,我想。

   《东邪西毒》里林青霞有一句台词:如果有一天我忍不住问你,你一定要骗我。这句话
曾经是赵悦的口头禅,情浓耳热之后,她总要这么对我说。我也曾经因这句话对她又怜又
爱,她说完后,我总要紧紧抱住她,心想我的赵悦可真单纯。到现在我明白那一切都是假
象,誓言的马桶冲过之后,依然光洁清新,可以濯足濯缨,而我的赵悦,似乎也不象我想得
那样单纯和善良。

   我们结婚时没有大操大办,就请几个至亲好友吃了顿饭,王大头、李良和专程赶来参加
我婚礼的陈超闹洞房闹得兴高采烈,就差让我们当场进行活塞运动了。赵悦不羞不怒,看着
我光着上身跳钢管舞,笑得前仰后合,应观众要求,她还得以叫床声给我伴奏,这个缺心眼
居然叫得一本正经,让我又气又笑。客人们离开之后,赵悦象恺撒一样挥舞手臂:“从现在
开始,你就是我的了!”我笑笑,把她搂进怀里,心里想起了《共产党宣言》:在这场斗争
中,我失去了整个世界,得到的却是个嚼子。婚后这几年,赵悦确实对我很好,不过我总感
觉她更在意对我的控制权,关心我的忠诚超过我的健康。只要我回家晚了一点,她就立刻阴
着脸问个不休,在哪里,干什么,跟谁在一起,开始我还有耐心解释,后来烦了,总是爱理
不理的,赵悦情急之下就开始跟瓷器过不去,每个月都要代谢一批碗碟。

   这几天赵悦对我加倍温柔,百依百顺,还给我买了一条金利来的精品领带。送姐姐姐夫
回家后,开车经过卡卡都酒吧,她提议说进去坐坐,“好久都没跟你跳过舞了。”

   赵悦舞跳得很不错,有一次我们学校搞交谊舞大赛,赵悦和他们班一个男生还得了个二
等奖,为这事我吃醋了好几天。我在这方面比较笨,只会走简单的三步四步,赵悦总笑话我
的舞姿象痔疮发作,所以我绝少涉足舞厅。但去酒吧我没什么意见,酒嘛,是让人忘却烦恼
的东西。

   灯光下的赵悦十分美丽,舞姿曼妙,长发飞扬,两眼象宝石一样熠熠生辉。旁边的两个
小伙子看着她直流口水。到了disco时间,赵悦舞兴大发,索性来了段个人独舞,柔媚而不
失刚健,优雅又略带性感,台下掌声大作,让我的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忍不住给了她一个
飞吻,赵悦笑得双眼弯弯。这时听见她的手机响,我端着酒杯,费力地打开她皮包上的重重
机关,把手机拿出来。音乐声越发响了,酒吧里洒满五彩光影,我凑近灯光,看得很清楚,
正是那个电话。 

   如果把城市比作人,成都就是个不求上进的流浪汉,无所事事,看上去却很快乐。成都
话软得粘耳朵,说起来让人火气顿消。成都人也是有名的闲散,跷脚端着茶杯,在藤椅上、
在麻将桌边,一生就象一个短短的黄昏。走进青羊宫、武候祠、杜甫草堂,在历史的门里门
外,总是坐着太多无所事事的人,花5块钱买一杯茶坐上一天,把日子过得象沏过几十回的茶
叶一样清淡无味。

   周末跟李良、王大头他们在草堂打麻将,李良和叶梅因为一张牌的事吵了起来,叶梅粉
脸通红,李良小脸煞白,都气鼓鼓的。我和王大头赶紧劝解,说你们俩还在蜜月中呢,就为
一张牌,值不值得啊?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王大头郑重提议:“要不我们都躲开,你们俩
就地那个一下去去火?”我捧腹大笑,赵悦在旁边也扑哧一声。叶梅板着脸,还在不依不饶
地说:“心眼那么小,还算什么男人?!”李良一下子瞪圆了眼睛,看样子立马就要动用蛤
蟆神功,我赶紧把他架到一旁,回头对叶梅说一人少说一句吧。叶梅远远地瞪了我一眼,没
有再说话。

   麻将是打不下去了,大家默默地端起茶杯,我心想晦气晦气,李良还欠我200块呢。好
容易混到吃午饭,李良开车带我们到大中华酒楼,老板笑嘻嘻地迎出来,说李总好久不见
啊,你上次存的五粮液都快放坏了。王大头说有钱的娃儿是不同,穿得都是灯草绒,到哪里
都有人吹捧,老板拍着手笑。席间王大头讲了几个黄段子,听得我食欲大起,低头猛吃三文
鱼,王大头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我抬头来,看见李良两口子表情又不对,斗鸡一样互相
瞪着,看样子要不是隔着桌子,早就咬成一团了。我在李良眼前摇了摇手,隔断了四道愤怒
幽怨的目光,暗暗地叹了一口气想,唉,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吃完饭大家一哄而散,王大头夫妇说要去看房子,这对腐败份子又嫌房子小了;李良带
着叶梅回家,估计战争还将继续,不知道谁会脸上挂花,谁会屁股青肿;赵悦遮遮掩掩地暗
示,希望我陪她去逛街,我断然拒绝,说要回公司加班,写一份述职报告。 

   我们有日子没吵架了,彼此都感觉有点疏远和陌生。不过从表面上看起来,我们比任何
时候都要恩爱:出门前相视一笑,回家后相视一笑,谁有事要晚点回来,都会主动打电话请
假,周卫东很是奇怪,问我:“陈哥什么时候变成新好男人了?”我笑了一笑,觉得嘴里发
苦。我没跟赵悦提起那天电话的事,从卡卡都回来后,我进卫生间冲凉,听见她在外面小声
地打电话,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半天也没听清到底说些什么。出来后赵悦不自然地笑了
笑,看起来丑陋无比。从那以后我开始留心她的行踪,偷着检查她的皮包,翻看她换下来的
内裤,我这么做的时候心情复杂,不知道想发现些什么,发现了以后又该怎么办,为此我有
点恨我自己,太懦弱,不象个男人。 

   不知道是我粗心,还是赵悦的作案手段高明,最近一段时间没发现什么可疑迹象。当
然,没有发现不代表没有发生,从赵悦跟我作爱时轻微的抗拒表情、作完爱后的茫然眼神,
我都能感觉到些什么。三个月前,赵悦对我说她有情人,我相信她那时是清白的,现在她一
口否认,就说明她已经被涂黑了。李良说我的生活盛产悖论,但悖论只会让我更聪明,我冷
笑着想。

   我的述职报告已经写了七八千字,先介绍我的成长历程,怎样从普通一兵成长为一名经
理人的,这是借用王大头的说法,他去年在公安系统的縯讲比赛中得了一等奖,题目就是
《从普通一兵到派出所所长》,拿奖后他乐不可支,向我和李良煊耀了好几次,直到我们把
“普通一兵”说成“普通一逼”他才闭嘴。介绍完成长历程,跟着鼓吹自己的功劳苦劳,把
当年光着膀子扛货的事也翻出来了。整个报告有理有节,夹叙夹议,有总结有规划,有抒情
有赞美,我自己看着都得意,相信一定会击中总公司那帮饭桶。传真完报告,我靠着椅子臭
美了一会儿,在心里展望陈重总经理的绝世风采:开着雅阁,挎着美女,包里满当当的钞
票。提到美女,我突然想起上次喝茶时认识的一个姑娘,在玉林南路开网吧的,好象叫牛什
么,身材修长,胸部高耸,圆圆的脸上总挂着色眯眯的笑。她那天好象对我很有兴趣,不时
拿眼睛瞟我,最后还给我留了个电话,说“有空出来一起耍哈”。 

   我在抽屉里翻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那个电话,心里一阵狂喜。按号码拨过去,听见对
面声音嘈杂,一个男的问我找谁,我说我找小牛,他说什么小牛小驴的,“打错了!”我不
死心,又拨过去,对方一听见我的声音就开始骂:“日你妈,告诉过你打错了!”说着砰地
挂了电话。我火冒万丈,不顾一切地又一次拨通了那个号码,对方刚拿起话筒我就大骂:
“我日你妈日你妹日你老婆!日你老婆!!日你老婆!!!” 

   从楼上下来后心里仍然忿忿不平,看街上每个人都象欠我的钱。到停车场看了一下,桑
塔纳又不在,肯定又是刘三这家伙开走了,我无名火起,咬着牙拨通了他的手机,这是一个
多月来我第一次跟他私下联系,刘三问我什么事,我说我要用车,赶紧开回来,他说他妹妹
搬家,想用车拉一下东西。我说我管不了那么多,我要陪客户去汽修厂,刘三悻悻地把车开
回来,看见我一点表情都没有,哐当关上车门,扭头就走了,我盯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心
想你他妈小人一个,还敢跟老子发脾气? 

   刘三工资比我低不了多少,每月4000多,再加上提成,好的时候经常过万。不过这厮
特别狗气,一起出去吃饭,从来没见他掏过口袋,周卫东几次骂他“铁裤裆”,他们俩有点
象当初的我和董胖子,面和心不和,总是得着机会就互相打击,我常常是两边安抚,打几巴
掌揉一揉,惹急了干脆就各打五十大板,所以他们也不敢闹得太过分。周卫东脾气有点象
我,大手大脚地花钱,见了美女流口水,要不是因为他整天大咧咧地给我捅漏子,肯定比刘
三要混得好。前两天我抓住刘三的一点小辫子,硬是把他的工资降了600块,董胖子也拿我
没办法,据说刘三气得直跳。

   想起公司的事我就有点想念赵燕,五一过后她请了几天病假,后来干脆就辞职了。我作
了半天的思想工作,从改革开放说到WTO,从海湾战争说到911撞楼,国际国内形势分析了个
遍,把嘴都说破了也没把她留下来。走之前她到我办公室坐了一下,眼圈发红,看起来依依
不舍,我心里也一跳一跳的。漫无边际地扯了半天,赵燕交代了他和驴子的关系,听那意思
早就睡过无数回了,我心里酸水直冒。赵燕最后叮嘱我一定要提高警惕,“你呀,不算好
人,坏也没坏到家,还有点傻乎乎的善良,恐怕最后吃亏的还是你。”

   我开着车拐上大学路,路边有几家炝火冒烟的烧烤摊,衣着寒酸、脸面干净的大学生们
三三两两地在街上闲逛。现在的大学生比我们当年更开放,除了扫舞盲、扫计算机盲,据说
还有扫处女、扫童男的。校门口的录像厅一过12点就来黄的,心灵脆弱身体坚强的时代娇子
们经常会边看边模仿。王大头有一次抽调到这个区突击检查,在包厢里抓了一对现行,坐在
椅子上干的,女上男下,其乐滔滔,王大头拿手电照他们,还被呵斥了一句:“看什么看?
我买过票了!”

   我今天就是想出来猎艳。赵燕说我有时候冒傻气,想想真的是这样,赵悦现在不定躺在
谁怀里呢。孙总有句名言:人生在世,食色二字。他算是看透了。我点上一支娇子,心想这
辈子委曲谁也不能委曲自己,风流趁年少,能快活一刻就快活一刻。

   前面不远处有一个女生,看样子有1米65左右,细腰丰臀,背影十分动人,我慢慢把车
开过去,探出头来问:“美女,去不去泡酒吧?”她白我一眼,骂了一句“脑壳有包”,这
姑娘的前半部分也就是50分的水平,还挺拿自己当盘菜的,我悻悻地想。

   转了一圈也没看见个合意的,要不然就挎着男朋友。我下车买了一瓶蓝剑纯生,烤了几
串牛肉和香肠,一面吃一面东张西望。我今天是打定主意在这儿混了,看见我满意的我就过
去搭讪两句,问她去不去泡吧。这是我猎艳的基本功:脸皮厚,百折不挠。我长得不算难
看,西装革履的,还开着车,比那些青不楞登的大学生要有魅力的多,只要不怕失败,就一
定会成功。 

   半个小时我尝试了四次,四次全都失败,被翻白眼两次,称为神经病一次,最后一个姑
娘倒没有正面拒绝,只是说她晚上有事,改天吧。烧烤摊老板不怀好意地瞪着我,我坐不住
了,在心里盘算是继续等下去呢,还是找个OK厅去光顾职业女性。这时李良给我打了个电
话,语气十分严肃:“你说话方不方便?”我说你说吧,什么事?他命令似的对我说:“你
带我去找个鸡。”我说烂人,你不是吃错药了吧,你不是号称永不嫖妓的吗?再说,叶梅要
是知道了,还不得把我掐死啊。他不耐烦地打断了我的话,说少跟老子提这个,你去不去?
不去我找别人了。我只好说好吧好吧,我去我去,“不过你要只是为了跟叶梅赌气,我劝你
再想一想,那可是你的原则啊。”他沉默了一会,忽然提高了声音,尖着嗓子问我:“我对
谁忠诚?谁值得我守身如玉?!” 

   李良毕业后一直没交过女朋友,偶尔跟我去一下夜总会,也是规规矩矩地坐着,最多搂
搂坐台小姐的肩膀。99年他还没买这辆奥迪,刚领了驾照,瘾大得很,一到周末就要开车出
去兜风,我们公司的桑塔纳就是这么搞烂的。有一天我们一直开到绵阳,在健美康乐城停了
车。这里一度曾是我的“窝子”,就是据点,最兴盛的时候有一百多个小姐,全坐在大厅中
央的沙发上,低胸短裙,肉香四溢,用年轻的身体迎合社会无所不在的性欲。我给李良挑了
个高大丰满的姑娘,逼着他进房,李良开始不从,我威胁说你娃再装正经,老子以后就不带
你出来了。他灰溜溜地进了房。我比较了半天,选了个脸长得有点象赵燕的姑娘,用言语挑
逗了半天,然后搂着她上了楼。 

   我的那个姑娘十分敬业,不催促,不推拒,自始至终脸上都挂着微笑,事毕之后我咂咂
嘴走出来,发现李良的房门依然紧锁,心里暗暗佩服,想这小子看起来瘦巴巴的,居然还是
个长跑选手。又过了半个多小时,啤酒都喝下去一整瓶,才看见他们两个说说笑笑地下楼。
我心生疑惑,找个机会把那姑娘叫到一旁,不怀好意地问她:“我朋友厉害吧?”她撇撇
嘴,说李良连鞋都没脱,语重心长地跟她谈了半天人生,还背着手教训人,“年纪轻轻的,
干什么不好,非要干这个?”我当时几乎笑倒,事后想想又替李良难过,他也太看不开了。 

   跟李良认识十年了,我突然发现我根本不了解他。在李良的情感世界里,有哪些疼痛,
有哪些快乐,我一无所知。毕业时吃散伙饭,他一个人喝了7瓶啤酒,喝到现场直播,我和王
大头扶他回宿舍,走到半路,他突然挣开,扑到路边抱住路灯就叫“妈”,哭得鼻涕一把泪
一把,拖都拖不走。后来他遮遮掩掩地提起,说他母亲很早就去世了,他上小学的时候总穿
得破破烂烂的,比要饭的都不如。李良对自己的成长历程讳莫如深,每次问起他都是一副狂
燥不安的样子,满面涨红,青筋暴起,挺吓人的。他爸爸来过几次成都,李良见了他总是淡
淡的,表情又冷漠又厌倦。

   夜色中的成都看起来无比温柔,华灯闪耀,笙歌悠扬,一派盛世景象。不过我知道,在
繁华背后,这城市正在慢慢腐烂,物欲的潮水在每一个角落翻滚涌动,冒着气泡,散发着辛
辣的气味,象尿酸一样腐蚀着每一块砖瓦、每一个灵魂。就象诗人李良说的:上帝昨夜死去/
天堂里爬满蛆虫。他此刻正坐在旁边一支接一支地抽烟,脸阴得想个茄子。

   我一直怀疑李良的性功能有问题,大学时代我们在水房里洗澡,三九寒冬也脱得净光,
一盆凉水兜头浇下去,爽得哇呀乱叫。偶尔有女生上来,看见这副景象总是大叫而逃。无聊
起来大家就互相评价,谁的长谁的粗,谁包皮过长谁久经沙场,听得陈超面红耳赤。只有李
良,从来不肯在人前脱衣露体,总是假模假式地穿一条小裤衩。隔壁宿舍的王健有一次伸手
去扒他,李良愤怒得不可理喻,差点拿刀捅了王健。我和王大头都觉得他大惊小怪,现在想
想,李良一生的悲欢可能都藏在那条湿湿的裤衩里。 

   不出我所料,李良夫妇一离开我们的眼就吵得一蹋糊涂,李良急怒之下驾车狂奔,一脚
油门踩到底,差点撞翻九眼桥。其中可能还有武打镜头,因为他右手粘着创可贴。据李良供
称,叶梅下车后给一个男人打了个电话,然后跳上出租车就没影了,甩下一句话让李良恨满
胸膛:“日你妈,明天就离婚!”李良说没想到她是这么粗俗的女人,我叹了一口气,想我
倒是早就领教过了。 

   我们的目的地是广汉的凯撒大酒店,那是成都近郊最负盛名的高档娱乐场所,我的重要
客户几乎都被我带到那儿去过。李良怎么说也是大款阶级了,不能象我一样只吃路边小摊。
过了青龙场立交桥,我给赵悦打了个电话,说李良有点事,我要陪陪他,晚点回家。赵悦嗯
了一声没说什么,我挂上电话,看了李良一眼,心想生活的本质其实都一样,不管你纯洁还
是淫荡。

   凯撒大酒店的妈咪叫姚萍,30多岁,是这一带有名的江湖人物,身材相貌当个亚姐港
姐富富有余,据说10年前有半城小伙子为她打架。看见我走进来,姚萍笑得象一朵花,说你
娃早把我忘了吧,这么久都不来。我笑嘻嘻地说哪能呢,忘了谁也忘不了你啊。上次跟赵大
江他们来玩,我挑了半天也没挑到满意的,坐在那里叽叽歪歪,后来她说干脆我陪陪你吧,
把我带到她的房间,使尽千柔万媚的各种功夫,让我真正知道了什么叫作“销魂荡魄、欲仙
欲死”,事毕之后还不收钱,说是老了老了不值钱了,就算友情赠送吧。我明白,她只是故
意把自己说得很贱,但话里话外都透着自尊,她这两年从不接客,听说有个广东什么市的市
长曾经点名找她,她一口拒绝不说,还泼了市长一脸。 

   我搂着她丰腴的肩膀,目不斜视地走过美女的丛林,说我今天不玩,你把我兄弟安排好
就行了。她看了李良一眼,落落大方地伸出手去,说这里的女人除了我随便挑。李良说我谁
也不挑,就是你了。她说我这么老了,怎么好意思上桌?你还是选个鲜嫩的吧。李良仰面向
天,说我出两千,她说不是钱的问题,我现在不干这个了,李良继续报数,“五千,不,一
万!”她还是笑着摇头。

   “一万五!”旁边的小姐忽喇围过来,无比景仰地看着李良。姚萍脸上的微笑渐渐凝
结,阴森森地瞪着我。我拉了李良一下,他粗暴地挣开,不识时务地继续加价,“二万!”
姚萍脸一下子白了,过了足足有一分钟,听见她说:“听着,知道你有钱,不过用不着在我
们这些婊子面前显摆。今天我给陈重面子,你要想玩就挑一个,不想玩就请吧。”我赶紧陪
笑,说姚姐息怒息怒,他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话还没说完,李良突然象头狮子一样狂怒
地扇了我一耳光,说:“我日你妈!你干我老婆的时候怎么不说我不懂事呢?!”我立刻傻
在那里,脑袋轰轰作响,象被闪电击中。

   我和李良交往十年,只闹过两次别扭。一次是因为下象棋,我连赢了他四五盘,洋洋得
意地臭他,李良满脸通红,说有本事再来,又下了一盘,没走几步被我闷宫将死,我笑着问
他:“我让你一个车好不好?”他一下子发作起来,拂袖而去,把棋子扫了一地,两三天没
跟我说话。第二次闹得比较厉害,就是我爬到他床上拿烟那次,他一把将我推下床,我一个
没提防,重重地跌到地上,差点摔断了腿。站起来愤怒地质问他:“你怎么这个屌样?不就
拿你支烟吗?!”他也怒不可遏,说你以为你是谁,懂不懂基本的礼貌?我怎么知道你是要
烟还是偷东西?我肺都气炸了,提起凳子来就要砸他,多亏老大和王大头及时拦住。那次我
们冷战了几个月,暑假回来后,他扔给我一包红五牛,才算揭过了梁子。

   我心中气血翻腾,悲哀、愤怒、惭愧、失望、耻辱,什么滋味都有,浑身哆嗦不停,姚
萍以为我是气的,招手叫来几个小伙子,指着李良说:“他!”那几个气势汹汹地就奔着李
良去了,我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挡在李良身前,说姚姐姚姐,千万别动手,今天给你添麻
烦了,我改天再来赔礼。说着转身就去拉李良,他象根橛子一样竖在那里,脸上余怒未息,
我小声说别在这里闹事,咱们惹不起,你要打我出去再打。他不说话,一脚踢在我裆里,然
后血红着眼睛走了出去。我惨叫一声,抱着肚子蹲在地上,脸上冷汗直流,姚萍扶起我,说
你没事吧,我又羞又疼,说不出话来,只顾哎呀哎呀叫唤。姚萍问要不要拦住他,我拼命摇
头,嘶哑着嗓子说:“让他走…让他走!别动他。”心里象猫抓一样难受,眼泪几次在眼里
打转,我都生生忍住。

   姚萍扶我进房间,说裤子脱下来我看看,我心里一阵虚弱,象捞救命稻草一样箍住她,
把脸贴在她柔软的小腹上,眼泪刷地滚了下来。心想十年的交情,今天算是彻底完了。姚萍
摸着我的脑袋叹气,说你在这里躺一会儿,我出去照看一下场子,今天晚上就住这里吧,
“姐姐再陪你一次。” 

   六月的成都充满生机,花开了,西瓜上市了,空气中弥漫着茉莉花的香味。入夜之后,
总有些人在笑,另外一些人在哭,而我或在其中。

   生命不过是一场坟地里的盛宴,饮罢唱罢,死亡就微笑着翩翩飞临。当青春的容颜在镜
中老去,还有谁会想起那些最初的温柔和疼痛?

   赵悦感冒了几天,让她去买点药她总是说没时间,三拖两拖就拖严重了,昨天晚上发高
烧到39度,我把家里的被子全给她压在身上,还是不停地喊冷。好容易捱到天亮,我半扶半
抱地把她送到医院,赵悦有气无力地哼哼着,看得我很心疼,一个劲儿地埋怨她不听话,
“早叫你来你不来,现在知道难受了吧?”她斜躺在我怀里,嘴里有一股腥味,象是刚从鱼
肚子里爬出来。吊了一针柴胡,赵悦昏昏沉沉地睡去,鼻翼一扇一扇的,象个三岁的孩子,
我把吊瓶的流量调到最小,拿纸巾给她擦了一下脸,她“唔”了一声,把我的胳膊紧紧抱
住,嘴里嘟嘟囔囔地说头疼。昨天晚上被她折腾得一宿没睡,我坐了一会,也撑不住了,靠
着病床一顿一顿地打瞌睡。朦朦胧胧中听见旁边有人说话,“这不是陈重吗?”我一下子睁
开了眼睛,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雪白丰满的少妇,正对我不怀好意地眨着眼睛。

   我轻轻地把手从赵悦怀里抽出来,她睡得很甜,脸上挂着一丝无邪的笑。我走到门口,
招了招手,娥眉豆花庄的老板娘轻手轻脚地走出来,问我:“你老婆?”我在她腰上摸了一
把,笑着说是啊,比你漂亮吧?她哼了一声,作出一副很吃醋的样子,我说行了行了别装
了,你一天泡八百个帅哥,还好意思扮纯情?

   娥眉豆花庄就在我公司对面,老板姓肖,乐山人,个子不高脸巨大,眼中精光暴射,象
个练铁沙掌的武林高手。我在他店里应酬了几次,尤其喜欢吃他亲手做的豆花鸡,一大盆雪
白粉嫩的豆花,里面煮着喷香的鸡肉、脆生生的贡菜,吃起来鲜美无比。一来二去混熟了,
就哥哥嫂子的乱叫,跟老板娘说些风言风语,你踢我一脚我摸你一把,老板也不生气,照样
过来敬酒上菜,手如蒲扇,眼似铜铃。99年冬天的一个晚上,我和李良打麻将到夜里1点
钟,李良输了七千元,十分懊丧,说今天手气不好,不打了,喝酒去。我带他去娥眉豆花
庄,老板不在,老板娘正准备关门打烊,我敲着桌子说快快,豆花鸡、豆花鱼,再来四瓶啤
酒。酒菜上来后我叫老板娘一起吃,她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我旁边,划拳拼酒,跟我们比
着讲黄段子。李良出去接电话的当儿,她拿膝盖一下一下地顶我的腿,说她老公今晚不在。
我心里火烧火燎的,好容易等李良吃完了,对他说你先回去吧,我还有点事要跟老板娘谈。
他瞪我一眼,说小心我告诉赵悦。 

   她的床头有一幅巨大的结婚照,那个姓肖的矮男人在照片一脸严肃,双眼精光暴射,象
两盏探照灯。

   她鬼头鬼脑地问我下午有没有空,我说做啥子,“又想挨球了?”我一见到她就忍不住
想说粗话,她比我也文明不了多少,有一次打电话给我,开口就问:“日逼不?想日就过
来,他不在家。”前几回我还觉着新鲜,后来就有点烦她了,心想这个女人怎么跟头驴一
样,除了那事不想别的,而且一点情调都没有,脱了裤子就上炕,事毕之后咂咂嘴,该收我
多少饭钱还收我多少饭钱。她用鞋跟踩了我一下,说你脸上都长豆豆了,该去去火了。我探
头往病房里看了一眼,见赵悦翻了个身,还在呼呼大睡,我心里盘算了一下,想按我的战斗
力,从去到回,也就是一个多小时,估计赵悦还没睡醒呢,心里忽然骚动起来,拉起老板娘
的手就往外走,说这次去我家,省得看你老公那张球脸。

   我住在玉林小区的青年嘉苑,去年买的房子,按王大头的说法,也算是高尚住宅了,
“可惜住了你这个贱人”。因为装修的事,我和赵悦大吵了一架,她那阵子象个疯婆子一
样,头不梳脸不洗,恨不能跟装修工人睡在一起,生怕他们偷工减料。我说你犯得着这样
吗,将就着能住就行呗。她一下子火了,把刚粘好的墙纸哗地撕下一大片,连声质问:“我
是为了谁?我是为了谁?!”我只好低头认罪,在心里骂她神经病。等到工程完毕,赵悦上
上下下收拾了好几天,还跪在地上,一块砖一块砖地擦,把整间房子擦得一尘不染,让我站
在门口直犯嘀咕,对她说:“你弄得这么干净,我都不敢回家了,你背我进去吧。”

   老板娘鞋都不换就往里闯,被我一把拽住,皱着眉头下命令:“换鞋!”她疑惑地看了
我一眼,我心想这地可是赵悦一点一点擦出来的,你凭什么把它搞脏?她扶着我一蹬一蹬地
脱鞋,手上油腻腻的,一股子菜汤味,我突然感到一阵恶心。进卧室后,她抱着我就要亲
嘴,我一把推开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你先去冲凉。

   我一直觉得老板娘不太干净,指甲缝里经常塞满油泥,肖老板疼她,给她买的衣服全是
名牌,连内裤都是PUB的,但上面不是带着葱花,就是沾着蒜泥,还有一次我发现她从卫生
间出来连手都不洗,十分恶心,硬是逼着她回去再加工。老板娘对自己的习惯也有点不好意
思,后来每次跟我约会都要先声明:“我刚刚洗过澡。”

   她有点生气,说陈重这算啥子意思,你看不上我就直说,用不着推推搡搡的。我知道自
己理亏,陪着笑说不是那个意思,你知道我老婆病了,我有点心烦。她刺了我一句,说没看
出来你还是个关心老婆的好男人,然后一扭一扭地走进卫生间。 

   我往CD里放了一张摇滚碟,点上一支烟,在屋里烦燥地走来走去,一甩手碰倒了桌上
的像框,我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来,端端正正地放好,看见赵悦一袭白纱,正对着我甜
甜地笑,目光中深情无限。像框背后是一排五颜六色的小兔子,赵悦属兔,她相信这些兔子
会带给她带平安和幸福。

   老板娘冲完凉,一丝不挂地走出来,打量了一下我的房间,说你这里不大,不过真是干
净,你老婆一定很贤惠,说得我心里一疼。她伸手抱住我亲了亲,说一个多月都没见过你
了,真挺想你的。她的皮肤真是无可挑剔,柔嫩滑腻,象娥眉豆花庄里最好的豆花,我心中
的火焰腾的烧了起来。 

   董胖子把女人分为两种:实用型和观赏型,每次我们批评他老婆的品相,他总要辩护说
她是实用型的,“你们知道个啥子?弯弯!”弯弯就是老土的意思,不过我总觉得他是在吹
牛,他老婆瘦得象个板凳,又没前又没后,使用效果一定不理想。象老板娘这种才真正是实
用型的,一碰就叫,整个人就象一团大绵花,粉嫩凉滑,可以融化任何一种钢铁。

   客厅里电话突然急促地响起来,我想谁这么不识趣,这个时候打电话来。骂了一声他妈
的,低头继续发功,那个电话象是故意跟我过不去,一遍遍地响,嘀呤呤嘀呤呤,吵得人心
烦意乱,我受不了了,腾地跳起来,光着屁股拿起话筒,恶狠狠地问:“找谁?!”

   电话那面没有声音,我气死了,刚要挂机,听见赵悦有气无力地说:“开门!我没带钥
匙。”

   98年春节跟赵悦回东北,见到了我传说中的岳父岳母。赵悦那段时间心情很不好,整
天忧忧郁郁的,所以我总叫她“黛玉大嫂”。大年初二从她爸家吃完饭出来,天上下着大
雪,用她爸的话说就是“贼冷贼冷的”,赵悦不顾我的劝告,执意要走着回家。行至一条无
人的小巷,她突然停下来,说心里难受,你抱一抱我。我把她拥进怀里,小声在她耳边说:
“别难过了,他们不疼你,还有我呢。”赵悦抖了一下,搂着我的脖子就开始哭,泪水冷凉
地沾在我脸上。我抬起头来,看见飞花满天,狂乱的雪片象无所凭依的扑火飞蛾,一片片落
在我们的肩头。 

   那个夜里我也很感动,想起赵悦成长中的各种苦处,父母离异后她一个人坐在小屋子里
哭,然后象个小大人似的帮妈妈打理家务,觉得十分心疼。赵悦经常问我永不永远的问题,
我从来都是随口敷衍,只有在那个夜里,我无比真诚地回答:“我会对你好一辈子,你不哭
了好不好,黛玉大嫂?”

   我慌乱得无法形容,在客厅里跳了两下,跌跌撞撞地冲进卧室,声音都变了:“快…快
穿衣服!我老婆回来了!”老板娘象根弹簧一样跳了起来,张开手到处划拉衣服。我眼前一
黑,几乎晕倒,在心里叫完了完了,她穿戴整齐,一面帮我系扣子,一面问我有没有地方
躲。我没好气地说躲个棰子躲,心想赵悦有备而来,你躲又能躲去哪里?

   赵悦脸色苍白,斜靠在墙上看着我。我伸手去扶她,她厌恶地推开,喘着粗气走进客
厅。老板娘站在窗前,一张粉脸涨得通红,我心中怦怦乱跳,身上脸上汗水直流。赵悦坐了
一会,对老板娘说你滚,声音嘶哑冰冷,暗含杀气,让我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老板娘一言
不发地走出去,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在门外呼的长出了一口气。赵悦凶狠地瞪着我,气得嘴
唇直哆嗦,我心想事已至此,也没必要畏首畏尾,就大胆地迎着她的目光。渐渐地,赵悦的
眼圈红了,小嘴扁了一扁,哇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痛斥我的品位低下:“那么恶心的女
人你也要!” 

   2001年6月15日,离我结婚三周年只差3天,吃早饭时赵悦说:“要不然再多等三
天?”我眼泪一下子滚了出来,赵悦低下头,过了一会儿也抽抽嗒嗒地吸鼻子。吃完饭她在
镜前梳头,我站在她身后强作微笑,说你还是挺漂亮的,不愁嫁不出去。话没说完赵悦的眼
圈就红了,手瑟瑟发抖,梳子啪地落到地上。这两年赵悦有点胖了,我看着她不再苗条的腰
身,想起她那天说的一句话:“我最好的几年都给了你了。”心里一阵剧烈的酸痛,眼泪扑
簌簌地落在她刚给我打好的领带上。

   这几天我们几乎说尽了一生的话,赵悦说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我说记得,你
那天穿一条紫色的连衣裙,手里拿一本《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她说你还记不记得你偷看
我洗澡,我说记得,我当时踩在凳子上,被你泼了一脸的水,她不停地问我“记不记
得…”,我哭着说你别问了,我一切都记得,那些就是我们的爱情啊。赵悦扑到我怀里号啕
大哭,说那你怎么还跟别的女人乱搞?还把我一个人扔到医院里? 

   离婚是赵悦先提出来的。我无言以对,过了半天,我哀求她说我知道错了,你能不能再
原谅我一次?赵悦哭着摸我的脸,说我也不知道离开你会怎么样,但我一辈子都会记得今天
的事,“你让我怎么原谅你?”她的手还在发烫,我看着她散乱的头发和苍白的脸孔,心里
无比痛恨自己的无耻,重重地扇了自己一耳光,赵悦马上拉住我的手,说不要打,陈重,不
要打,“我心里也难受啊。” 

   我们心平气和地讨论家产的分配问题。我说房子给你,她说我不要,给你。我说我还可
以回父母家住,你离开这儿又去哪里?她说那我给你钱,我腾地站起来,红着眼睛质问她:
“赵悦!我就那么贪图你那点儿钱?再说,你才有几个钱?!”然后我们抱在一起大哭,我
说不离了,行吗?她摇头,说如果有一天我能把那事忘了,我就会去找你。不过现在,“我
说什么也要跟你离婚,你太让我伤心了!”

   这几天我们还是睡在一起,我摸她,她一动不动,我亲她,她用手挡着嘴,我要脱她的
裤子,她就死命的挣扎。有一天我撕扯了半天也没得手,勃然大怒,说:“你装什么正经?
全身上下都被我摸了个遍,为什么不跟我——”她打断我,冷冷地反问:“你吃饭的碗被人
拉了屎,你还会不会拿它吃饭?”我说不管是屎还是饭,一天不离婚你就还是我老婆,你有
这个义务!她站起来脱得一丝不挂,然后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对我说:“你来玩我呀,象你
玩那个肥女人一样玩我呀!”我立刻象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仆倒在她身旁,心中又耻辱又愤
怒,如被刀割。

   我们第一次是在校门口的招待所里,在此之前已经亲吻、抚摸过不知道多少遍了,赵悦
就是不肯接受我最后的检阅。为这事我们吵了第一次架,我说你跟他都能干,为什么跟我就
不行?赵悦满脸通红,说陈重你不讲信用,你说不提那件事的!你到底把我当成婊子还是你
女朋友?!吵到不欢而散,她连晚饭都没吃就回去了,任我在楼下千呼万唤,也不肯露面,
最后连看门的大爷都烦我了。不过这事对她还是有一定促进作用,三天后她就跟我走进了招
待所。脱衣服之前她一本正经地问我:“我不是处女,你会不会介意?”我急猴猴地过去解
她的扣子,嘴里说不介意一点都不介意。她拍了我的魔爪一下,说你站远点,听好了,“我
不是一个随便的女人,我今天给了你,是希望你以后娶我,你做得到吗?”我正在忍受性欲
的剧烈撞击,体内的荷尔蒙如江河倒灌,不假思索地说做得到做得到,赵悦立刻开始脱裤
子,几年后她跟我说,其实她也是一直在强忍着。

   往事如流水,我象一个无知懵懂的败家子,一路挥霍而来,直到结局的那一天,才发现
自己已经一文不名。

   婚姻登记处的办事员是个慈眉善目的中年妇女,她说你们俩多般配啊,真可惜,赵悦听
着突然转过脸去,用力地眨巴着眼睛,胸口一起一伏的。离婚的资料都准备好了,我把户口
本、身份证、结婚证和照片一一递过去,心里痛得发麻,对赵悦说,你今后就不是户主了,
她一下子哭出了声,一只手用力地掐我的肩膀。办事员看到这个场面,连声说要不得,你们
这个我一定不能办,办了是要伤天理的。我叹气,说没有用的,我们早就商量好了。她愤怒
地瞪我一眼,说你们男人就是没良心!然后问赵悦:“小妹,你咋个说?”赵悦哭着点头,
说是我要离婚的,跟他没关系,你就给我们办了吧。看得办事员也在里面掉眼泪。

   离婚协议书上少了一个签名,我签完了,把笔递给赵悦,说:“这个还挺象赵氏家法
的。”她立刻抖成一团,靠在桌上写不出字来。办事员在最后关头还不死心,“我最后问你
们一句:你们是不是想好了?”我看着赵悦,她眼中满含热泪,我嗓子象是被什么东西堵住
了,嘶哑着说:“你真的…不后悔?”办事员也在旁边劝,“结发夫妻啊,小妹再想想
吧。”赵悦不顾旁边那么多人看着,趴在我怀里就哭,一边用拳头捶打我的胸膛。我温柔地
说不离了好不好,我们回家。赵悦不说话,只是摇头,过了一会儿,她擦干眼泪,对办事员
说,我们想好了,办吧。我一下子蹲到了地上。

   成都的今天艳阳高照,街头行人如织,我搂着赵悦走出来,在滚滚人流中依偎前行,一
步泪痕一步叹息。经过人民公园门口,看见一个胖子扑通栽倒,我笑了一下,心情突然好起
来,问赵悦要不要吃点东西,她点了点头,跟我走进肯德鸡。

   “男人是不都是这个德性?见了美女迈不动腿?”赵悦吸着麦管问我。我说大多数吧,
你那个企业家情人肯定也靠不住。说到这里我有点沮丧,说离都离了,你能不能告诉我那个
电话是怎么回事?赵悦脸红了一下,说肯定不象你想的那样,我们之间清清白白。我说你不
会嫁给他吧,她说你胡说什么,我们只是比较聊得来的朋友。我一下子高兴起来,扭扭捏捏
的问:“呃…你如果再找男朋友,会不会…第一个考虑我?”她低下头去,不说话,眼泪一
滴一滴地落到盘子上。过了半晌,她说:“你早干什么去了?!为什么到这时候才想起来要
对我好?”我突然想起了我爸的话:“你呀,就是个驴球脾气!”

   我的东西都搬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书和影碟。赵悦默默地帮我收拾好,装在一个大
旅行袋里。我提起来就往外走,她在背后叫我:“陈重”,我转过身,赵悦仰着脸帮我理了
理头发,柔声说你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啊,我再也忍不住了,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紧紧地抱
住,眼泪叭嗒叭嗒地落在她的头上。

   妈妈知道我的事,连续几天都没心思做饭,一天到晚唉声叹气,让我无比气闷。我把自
己关在房间里,听音乐,看书,但只要一想起赵悦,心就象被刺穿了一样疼痛。老两口坐在
客厅里比赛谁更深沉,相对唏嘘,老汉的白头发眼看着就多了起来,我心想自己真是不孝,
快30岁的人了,还让父母这么操心。吃完饭赵悦打电话问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跟她请示
“我晚上回去睡行不行?”赵悦斩钉截铁地说不行。我苦笑了一下,想以前她天天盼我回
去,现在我想回去都不行了,心里又是一阵难受。老汉敲敲门走进来,脸上挂着拙劣的笑
容,对我说:“兔娃儿,杀一盘?”我胸口一下子滚烫起来,眼泪在眼框里打了几个转,被
我硬生生地憋回去。

   爸爸的棋艺还是那么臭,刚80几手,就被我杀死了一大片,他推枰认输,想劝我两
句,又找不出话来说,只是闷闷的坐着。正尴尬间,王大头打电话来,说没想到你娃真的离
婚了,我就知道那个女人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有点生气,说闭上你的臭嘴,这事跟她没关
系。他嘿嘿地笑了一声,说不跟你一般见识,知道你心情不好,我们在零点二楼,你快点过
来,一醉解千愁嘛。我问他:“李良在不在?”他说在,屁娃娃正被我坐在屁股下,“就是
他让我叫你的。”

   我妈找婚姻介绍所帮我介绍了几个女朋友,开始我坚决不去,说这都什么时代了,还那
么老土,我自己不会找?老太太哼了一声,说看你找的什么东西,又骗你房子又玩弄你感
情。她最近对赵悦一肚子怨恨,上个星期跟我姐一起去找她,希望能为我们说合,没想到正
好碰见她跟一个男的促膝谈心,神情亲密,我姐说老太太当时就有点哆嗦,说了几句话拂袖
辞去,回家后喃喃咒骂,说赵某人长着一颗贼心,“结发夫妻,那么多年的感情,她也真忍
心,说丢下就丢下了。”然后置一个医护人员的工作常识于不顾,预言赵悦未来儿子的肛门
缺陷。我听见这事,心里象被什么扎了一下,火烧火燎地疼。晚上打电话给赵悦,强作欢
笑,问她是不是有男朋友了,赵悦说正在考察,还说这次一定要找个人品好的。我指责她不
讲义气,“不是说好了优先考虑我吗?”她叹了一口气,说你有时候真挺单纯的,“你真的
认为我们两个有可能复合?”我勾着头坐到沙发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妈老是鼓动我跟赵悦重分家产,然后掰着手指头帮我算帐:房子的首期12万,我出
了3万,老汉赞助了2万;全套家具3万多,全是我买的;全套家电不下2万,我姐赞助了一
半,总数合计7万多,还不包括我每月供房的钱。刚离婚时我还信誓旦旦地跟她保证,说赵悦
只是暂时保管,“早晚还是我的。”出了这件事后,我妈催得我更紧了,说你要不好意思
说,我替你说去。我一下子急了,跟老太太瞪眼睛,“你别烦了好不好?不就那么几个钱
吗?再说,”我的喉咙堵住了,“赵悦哪有什么钱?”

   大学时代的赵悦一直都很穷,当时我每月生活费400元,她只有150,加上学校每月发
的49块5毛钱补贴,也就刚刚够花。赵悦后来伤心地告诉我,说看见其他同学买漂亮衣服,
她总是一个人躲在蚊帐里,心中充满惆怅。我听了很是心疼。大三下学期,我斥300元巨资
给她买了一套灰色的职业装,赵悦感动得都快哭了,狠狠地抓着我的手,象梅超风在练九阴
白骨爪。那是1995年的春天,樱花烂漫,柳丝飘扬,我和女生赵悦在礼堂后的小树林里紧紧
拥抱,对生活充满信心。而七年之后,那套职业装早成了抹布,就象我们曾经热烈过的情
感。

   我妈共给我安排了四次面试,四个人各具特点,第一个健壮无比,身材象是搞举重的,
我喝了会儿茶,借口公司有急事,仓皇逃离现场。我妈问怎么了,我说我打不过她,“你不
想你儿子天天鼻青脸肿的吧?”第二个长得倒还有几分姿色,就是粉搽得太厚,象戴着一顶
钢盔,一见面就问我有没有房子、有没有车子,我说只有自行车,还是借钱买的,她马上就
冷了脸。每次面试,我妈总要介绍我是“短婚”,意思是我的婚姻不会给我任何影响。我在
一旁听着,目光黯淡,心想那三年的时间,究竟对我意味着什么?是一个玩笑、一场游戏,
还是一个永不愈合的伤口?而经历过那一切之后,我还有没有勇气再来第二次?李良说婚姻
和卖淫嫖娼是一回事,只不过一个是批发,一个是零售而已。说得我黯然神伤。

   那天我们三个喝了23瓶生力啤酒,午夜之后,李良打电话叫来一个小姑娘,念旅游职
高的,漂亮得让人心跳。李良搂着美女,吊二郎当地说他算是想开了,“生活以快乐为本,
不必拘泥规则”,说完就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说:“是吧?”那姑娘含羞点头。我端起酒
杯,看见舞台中央灯光闪烁,一个长发飘飘的帅哥正在嘶哑着歌唱:“再靠近一些/一朵花正
在枯萎/再靠近一些/你会看见我眼中含满泪水……”我转过头来,看着我的朋友李良,他的
脸在角落里幽幽地泛着青光,象一块冷却的金属。他的双眼和十年前一样明亮,只是多了一
丝冷冷的笑容,我醉醺醺地靠在椅子上问自己:这就是我们曾经热切盼望过的未来生活?

   你注视它

   它就会燃烧

   把你的目光烧成一堆灰烬

   ——李良《天堂.柴》

   李良和叶梅分居了,他说起这事,不无怨恨地看了我一眼。王所长说喝酒喝酒,今晚谁
再提不高兴的事,老子就把他铐起来。其实我一直都有点看不起王大头,觉得他层次低,不
过回过头来想想,这么多年了,他一点亏都没吃过,一步冤枉路都没走过,除了运气之外,
肯定也不乏生活的智慧,李良说他是孙猴子假扮的猪八戒。王某人有点不好意思,说我不象
你们,东想西想的,我只要白天有口喝的,晚上有把摸的就够了。据说这厮最近又要升官,
调到分局去管装备,是一个着名的肥缺。李良不无嫉妒地说你赚钱比我容易多了,又没风险
又不用费脑筋。王大头装纯洁,说我可是人民公仆,吃吃喝喝无所谓,还真不敢伸手大把捞
钱。我没好气地打断他,“你娃买房子的30多万不会是天上掉下来的吧?”李良连声附和,
说就是就是,“你家里一柜子的五粮液难道是你尿出来的?”

   抨击完贪官污吏,李良看着我笑了笑,昏暗的灯光下,我分不清那是真诚还是讥讽。从
凯撒大酒店回来后,我给他打过几次电话,想请求他的原谅,不,是饶恕。我认为这世上有
几样东西是重要的,其一就是李良的友谊。但他每次都是直接挂机,听都不听,我讪讪地放
下话筒,嘴里腥臭不堪,象咬破了自己的苦胆。

   我桌上摆着一张我们宿舍的合影,那是在1993年的长城,李良搂着我的肩膀,我掐着
王大头的脖子,陈超木头一样站在旁边,已经死去的老大流里流气地叨着香烟,结实得象一
头公牛。八年之后,我依然能清晰地听到当年的画外音,李良说:“我们今后要有福同享,
有难同当。”老大补充:“有逼同操!”然后一群人哈哈大笑。八年之后,我看着这张照片
有些敬畏,我从来不信命运不拜神,但在那一刻我想,是谁改变了照片中少年们的生活?是
谁把他们分配在生死两岸?或者,我的裤裆里又在隐隐作痛,是谁让李良踢向我们的友情?

   我曾经问过自己,如果李良不是那么有钱,我还会不会如此重视他?

   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们喝得都有点高,我到卫生间抠着嗓子吐了一次,出来后支持不住了,扒着
洗手池的台子大口喘气,感觉自己象一条搁浅的鱼,正为了最后一口水拼命挣扎。服务生拿
热毛巾敷在我脖子上,一面帮我用力按摩,我突然想起以前靠在沙发上让赵悦掏耳朵的情
景,嘴里又酸又苦。坐回桌上又喝了一瓶,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说要回去看看赵悦。王大
头用力把我按回椅上,粗鲁地骂我:“日你妈,你有点出息行不行?”我嘴唇哆嗦了两下,
酒气上涌,心里又屈辱又伤感,抽抽嗒嗒地哭起来。李良也喝多了,在那里傻乎乎地笑,看
见我哭更是笑得直往地下出溜,小美女吃力地扶着他,被他一把推开,说:“去,去陪陪我
哥们,今晚他就交给你了。”美女白他一眼,李良又开始笑,说出来的话却是阴毒无比:
“都少他妈的跟我装蒜,不就是想我的钱吗?我给你一万,你…不干?”

   那夜的乐声震耳欲聋,灯光明灭不定,在零点酒吧的二楼,一个人在哭泣,那是陈重,
另外一个人哈哈大笑,那是他的情敌和朋友。从更远的角度看去,渐渐沉睡的成都象一座巨
大的坟墓,偶尔有几星灯光,那是残存的生命的磷火,而那些哭着笑着的人,正慢慢走向死
亡的穹顶,就象墓道里的蚂蚁。

   我们老板据说当年也是个诗人,每年七月八日搞厂庆,总有些马屁分子在台上朗诵他的
歪诗,什么“啊长江、啊黄河”之类的,听得人跌倒尘埃。看总公司下发的《厂庆特刊》,
我每次都要笑半天,孙总为这事还批评过我,说陈重你要注意自己的态度,你毕竟拿的是人
家的钱,尊重一些好不好?我收摄心神,面带沉痛,象跟遗体告别。传说中的老板英明神
武,算无遗策,公司大小头目提起他来,无不景仰得如滔滔江水。有一期《厂庆特刊》还登
了一张老板的照片,看起来比我老不了多少,目光炯炯,一副看穿铜版纸的狠劲。传说中的
老板还在办公室挂了一幅字:养士如饲鹰,饱则飏去,饥则噬主。不知道公司的高层愿不愿
意把自己当成鹰犬爪牙,反正我挺寒心的。

   周一上午,总办秘书给我打电话,说老板周三到成都,给我一个小时的时间,让我到假
日酒店跪迎大驾。我听到这个消息,兴奋地差点跳了起来,心想我的述职报告没有白写。刚
放下话筒,人力资源中心的刘总就打我手机,关照我注意面试细节,要穿职业装打领带,不
能吃葱蒜臭豆腐,我谢恩不迭,感觉霉气一散而尽,天上地下的神仙妖怪都开始护着我。刘
总最后还透露了一个消息:老板看完我的述职报告,在上面批了八个字:人才难得,砺其羽
翼!我咧开嘴,无声地笑了半天,心想传说中的老板看来也不是白痴。董胖子不知在门外说
些什么,透过门上的透明条,我看见一个肥壮的屁股正在纠纠地原地自转。我磨着牙发狠,
心想死胖子,我们来日方长!打电话的刘总也是一个传奇人物,在公司几上几下,依然保持
坚挺,有一次直接从销售总监降到最基层的业务员,每月拿九百多块,他居然也忍了下来。
这就是我们公司的企业文化:把一个人打倒,冷眼旁观他的反应,如果还能勃起就是人才,
早泄了就是脓包。

   董胖子这些天一直被他的丑老婆严密监管,每天查岗两次,下班后定点报到,还禁止出
席一切娱乐活动。前些天重庆客户到成都来出差,这是我们的大客户,一年一千多万的生
意,说是出差,其实就是是出来吃喝玩乐搞女人的借口,用他的话讲,叫作“体验成都生活
的深度和湿度”。我给他借了一辆君王,安排他住在锦江宾馆,带他到银杏和牡丹阁吃了两
次,每次都超过1500,还得说是“不成敬意、工作餐”,最后一晚上,客户回请,说把董总
也叫来吧,我给胖子打电话,他哮喘了半天,说老婆大人不同意,请不下假来。搞得客户很
不高兴,说董胖子是一只“瘸腿红苕”,不知道什么意思。

   董胖子一定还受过肉刑,前些天酷热难当,他一直鬼头鬼脑地穿件长袖衬衫,动作中破
绽颇大。我见此甚有感慨,叹息着告诉周卫东:“每一张胖脸背后,都有个血呲呼喇的屁
股。”他几乎把假牙笑掉。六一儿童节公司搞游园会,组织全体员工到百花潭公园打麻将,
我和周卫东他们坐一桌,刚开局就自摸了一把清一色,然后听见董胖子在旁边说:“日他
妈,报警倒没什么,告诉老婆这一手太毒了。”我抬起头来,看见他和刘三正死死地盯着
我。

   嫖娼风波平静之后,董胖子又开始故态复萌,寻找一切可能的机会咬我。上周五下班
前,会计偷偷递给我一份报告,说董胖子让他搞的,现在已经传真到了总公司财务中心。我
看着那薄薄的几张纸,头上汗水直流,挨球的董胖子专挑痛处下刀,报告的题目就是《关于
员工陈重欠款问题的处理方案》,其中提到“提请司法机关介入”,我在心里日了几遍他的
全家老小,感觉天昏地暗,五脏六腑全象有火在烧。

   老板很风骚地穿一件花格子短领衬衫,象蒋光头一样穿双拖鞋踱四方步,房间里一股子
浓郁的脂粉味,假日酒店又是着名的鸡窝,我有理由怀疑他违反了中国人民共和国刑法的某
些条款。老板问了我四个问题:市场形势、公司管理中的问题、董胖子的人品,我精心准备
的资料全派上了用场,滔滔不绝地发表了一个多小时的縯讲,老板一边听一边点他头发稀疏
的头。面试结束前他问我:“愿不愿意到总部工作?”我突然想起赵悦,心里一酸,心想如
果我走了,恐怕这辈子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七月十五号是我们的离婚纪念日,我一下班就跑回去,用私自保留的钥匙开了门,轻手
轻脚地走进去。赵悦还没回家,屋子里飘荡着我熟悉的气味,每一块瓷砖都闪闪发亮,照着
我憔悴的脸。阳台上晾着她的内衣,我放在鼻子前闻了一下,有点淡淡的清香。冰箱里有一
条吃了一半的鱼,我用手指拈起一块尝了尝,还是有点淡,以前吃赵悦做的菜,我总要额外
加个酱醋碟,顺便给她讲白毛女的故事,说吃盐太少阴毛会变成白色的,常常因为这个被她
殴打。我坐在沙发上,翻了一下像册,发现所有跟我有关的照片都抽走了,只剩下赵悦一个
人在不同的场景里温柔地笑,象个无邪的精灵。我的手抖了抖,抱住曾经睡过的枕头,无声
地流了两滴眼泪。

   七点半,赵悦还没回来,我给她打电话,提醒她今天是离婚纪念日,“我请你吃饭,庆
祝一下。”她说她正在吃,“要不你也过来?介绍个朋友给你认识。”我试探着问:“是…
你男朋友?”她笑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我的醋火腾地烧了起来,说你们在哪里,我马上
过来。

   武斗事件是因为付钱引起的。他骂了我一句,我打了他两拳,踢了他一脚,然后挨了赵
悦一耳光。

   那是倪家桥一家新开的重庆土灶火锅,人声鼎沸,热气熏天,旁边一桌有两个家伙还光
着膀子,露出猪屁股一样的肥肉。赵悦说这是杨涛,又指指我,说他是陈重,一副跟谁都不
远不近的样子。我斜看了那厮一眼,这么热的天他居然还打着领带。我皱着眉头对赵悦说:
“怎么选这种破地方?热都热死了。”那厮立刻梗起了脖子。赵悦给我倒了杯酒,说老实吃
你的吧,这地方是我选的。我闷闷不乐地端起酒杯。

   我仰仰下巴,问杨涛:“有名片吗?发一张。”心想他如果是那个电话的主人,我非掐
死他不可。这厮跟我牛逼,说他从来不用名片,“想记住你名字的,不用名片也记得住;不
想记住你的,给了名片也记不住。”我对赵悦说这毛肚里怎么这么多花椒,然后“呸”的一
声吐在地上。杨涛立刻冷下了脸。

   他抽红塔山,我抽中华;他穿都朋衬衫,我穿梦特娇;他用摩托罗拉7689,我的是
V8088+;他身边放着一个黑乎乎的帆布包,我的可是正宗的登喜路,打完折都要3000多;从
我的角度看过去,他的头顶恰好与我的视平线相齐,估计要比我矮3公分左右。作完了技战术
分析,我的气更壮了,作深情状,肉麻地望着赵悦,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赵悦说还是那么
过呗,还能怎样。我吹牛,说自己马上就能当上总经理。“到时候你不用骑自行车了,我天
天开着雅阁接送你上下班。”赵悦很高兴,说我就知道你会有出息,来干杯干杯,说着就过
来跟我碰杯,我瞥了一眼杨涛,他正死死地盯着锅里的鹅肠,拿筷子的手神经质地哆嗦着。

   赵悦说杨涛是一间什么鸡巴公司的总经理,乃是一个小老板,我说老板见过几个,小老
板没什么印象。她也有点不高兴,白了我一眼:“你怎么说话的?!”我赶紧赔礼,说老婆
老婆原谅我,我今后天天都洗锅。这是一次吵架后,我哄她时唱的,用《蜗牛与黄鹂鸟》的
调子。赵悦扑哧笑了一下,然后板起脸来正告我:“注意你的用词啊,谁是你老婆?!”我
嘻皮赖脸地笑,得意地横了杨涛一眼,心想:跟我争,你还差点火候。

   吃得差不多了,我叫服务员算帐,杨涛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沓百元大钞,说今天我来给,
谁都别跟我争。我揶揄了一句,说不用拿那么多钱出来吓人,不就百八十块嘛,是个人就给
得起。赵悦刚想插话,那厮也开火了:“不管怎么说,我还有个公司顶着,在经济上比你们
要扎实一些。”我说我倒是没怎么见过钱,不过每月过手的货款也有一两千万。讽刺完了觉
得不过瘾,又补充了一句:“只有瓜娃子才拿钱唬人。”然后一把扭住他的手腕,从钱包里
掏出200块来给了服务员,可能是我用力大了些,把他弄疼了,杨涛一边挣扎一边骂:“你
妈了个皮”,我大怒,一脚把他踢翻,揪住领带,挥拳痛击他的鼻梁,问他:“还敢不敢骂
老子?”火锅店里的人一哄而起,都挤过来参观。杨涛躺在地上,脸上啤酒与眼泪同流,鼻
血共红油一色,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问候我妈,我觉得不解气,对准他的左脸又是一拳,
说:“我让你骂!”

   赵悦缺乏应变能力,一遇到暴力事件她就发呆,不喊叫、不逃跑也不制止,大学时跟男
朋友亲热时遭遇小痞子是这样,我扑打杨涛时也是这样,她坐在人墙的边缘,干张着嘴说不
出话来。我咕咚一声扔下杨涛,走过去拿起我的登喜路,怀着胜利的喜悦对她说:“走吧,
我们回家。”赵悦这才醒过神来,一巴掌打开我的手,过去扶起杨涛,拿餐巾纸给他擦脸,
一边擦一边淌眼泪。我在旁边看着醋火攻心,站在她身后说:“是他先骂我的!”赵悦突然
回转身,啪的打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她长发飘飘,美丽的双眼含满泪水,对我说:“你
滚,你给我滚!”

   楞伽庵中学还是十多年前的老样子,一条坑坑洼洼的上坡路,一排破破烂烂的矮楼房。
我又累又乏,慢慢地走上来,夜很黑,我的同学们都回家了,一盏昏暗的灯在楼顶闪烁。我
心中如悲似喜,似乎刚丢了一件重要的东西,细细一想它好象还在身边。一个人推着自行车
迎面而来,后座上搁着好大一片猪肉,我急忙跳到冬青树中间给他让路。突然有一股巨大的
力量将我摔倒,拽住我的脚就往土里拉。我想叫喊,但一声也喊不出,想抗拒,但连一个小
指头也动不了。身体越陷越深,只有眼睛还在地面上,我在心里哭着哀求:“放了我吧!我
没有犯罪。”那股力量立刻消失了,一声巨响过后,我看见眼前多了一堆黑色的粪便,还有
一只半人高的黑色大狗,正饥饿地瞪着我的喉咙。

   爸爸急促地敲我的房门,说兔娃儿兔娃儿,你怎么了?我猛然醒转,汗水潸潸而下,心
里咕咚咕咚地跳。定了定心神,强作镇定地告诉他:“没事,就做了个梦,你去睡吧。”老
汉在门外俳徊不去,拖鞋嗒拉嗒拉地响,说你刚才哭得好大声,没什么事吧?。我心里一阵
感动,开门让他进来,给他点上一支烟,爷俩相对无语。窗外天色微明,远远传来洒水车的
铃声。爸爸抽完烟,拍拍我的肩膀,说睡吧,别胡思乱想了,明天还要上班。

   离婚一个多月来,我几乎天天加班,一方面是受到老板的鼓舞,另一方面也想借工作来
分散一下注意力。跟几个大公司的联系卓有成效,签订了定点维修的协议,估计修理厂这月
的业务可以增长20%左右。油料销售情况也大有好转,前段时间的广告没有白打,现在已经
逐渐恢复到去年同期水平。姐夫有个朋友在成渝高速公路工作,我跟他免费要了30块广告
牌,给了2000元红包,向公司报销了23000,净赚了2万多,感觉荷包一下子充实了起来。业
绩摆在那里,董胖子有屁也不敢乱放,只好在欠款问题上大作文章,周卫东有一次告诉我,
说办公室的小王在打一份《报案材料》,让我当心点。我当晚就给刘总打了个电话,坦白承
认错误,说我愿意接受公司的一切处分。他说“你有这种态度就好”,让我放下包袱,努力
工作,还说帮我向财务管理中心打招呼。过了几天,欠款问题的批文就下来了,要求四川公
司“酌情处理”,提出了两个方案:一是分期偿还,二是每月扣发工资的50%,直到还清为
止。我一下子去子一大块心病,嘴都笑歪了,心想死胖子,看你还有什么花招?七月底他要
提刘三当销售部副经理,我坚决反对,暗地里鼓动油料部的几个骨干投诉刘三的无能,他人
缘本来就差,那几个骨干又是我用酒和女人喂出来的,一呼即应,声势浩大,刘三这下更是
臭得没人理,没我的签字,谁都不听他的。

   我感觉自己正在慢慢变得阴毒起来,武斗事件后,我一想起那天的场景就怒不可遏,为
了一个该死的杨涛,赵悦居然会跟我反目成仇,在大庭广众之下打我耳光。我当时差点气昏
过去,心想这么多年我都没动过你一个手指头,你也真下得了手。这一耳光下去,彻底把我
的心扇凉了,让我觉得人和人之间也就那么回事,什么他妈的恩爱夫妻,什么他妈的生死白
头,说穿了不过是放狗屁。谁离了谁不能活?我冷笑着想。

   7月26号是赵悦生日,每年的这一天我都要买一大束玫瑰送给她,今年可以节省一笔开
支了。估计赵悦也少不了人送花,比如那个一脸贱相的杨涛,赵悦拿着花肯定也是一脸贱
笑,要多浅薄就有多浅薄。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气闷,打电话给王大头,说王处长有没有
空,出来喝酒。他鸣着警笛就过来了。这厮现在大权在握,整个分局的装备都归他管,据说
正打算添置20辆帕萨特,到处打听价格。我说我倒是有路子,就看你有没有胆子了。这厮一
向重利,上次我给他搞的那个川O的车牌,他一转手就赚了2000多,见到我连个屁也没放。
他说这事比较难办,我刚上来,怎么也得清廉几年才敢伸手。我骂他:“你挨球!少跟老子
打官腔,这事搞成了,你至少有1万块的赚头,你干不干?”他问价格怎么样,我打包票:
“价格肯定不让你难交代。”车的事我还是很有把握,我姐在青羊汽车展场搞了个摊位,天
天象拉皮条一样骗人:“要车不?全成都最低价。”汽车行当里的所有道道她都门儿清,车
价怎么赚钱、上牌怎么赚钱、保险怎么赚钱,前些年行道好的时候,一个月随便都有上万元
的收入,这两年差多了,我姐经常哀叹卖汽车不如卖豆腐。王大头一听也来了兴趣,说那还
犹豫什么,就这么定了,肯定不会让咱姐白帮忙。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说你这个腐败分
子,我就知道你扛不住糖衣炮弹。心里想当然不会白帮忙,你以为老子是雷锋啊?

   我老觉得王大头和董胖子像亲兄弟,体形、表情、指手划脚的神态都一般无二,小气程
度也差不多。李良说王大头家里一柜一柜的五粮液,但从来没见他拿出来喝过,他爹在府南
河边开了个杂货店,净卖高档烟酒,我估计很大一部分都是前王所长的库存。他跟张兰兰谈
恋爱的时候,李良总结出一句名言,让我时时大笑:西安的娃儿钱包紧,重庆的妹子裤带
松。张兰兰是重庆人,据王大头供述,他们认识的第二天,张兰兰就把净重压在了王的身
上。在我和李良的影响下,大头这几年有所好转,一般的事情找他,他都会帮忙,但就是不
能提钱。我当经理这些年,帮他搞车牌、搞油票,联系修车,基本全是无偿赠送,龟儿子至
少赚了两三万块钱,这厮毫不领情,上次在他家里殴打麻将,我输到立正稍息,跟他借几百
块他还支支吾吾的。

   酒吧里开始喧闹起来,一群姑娘妖妖艳艳地从我身边挤过,肉香扑鼻、眼神迷离,十有
八九是坐台的,其中有一个背影很象赵悦。我心里象被谁扎了一下,皱着眉头想,她这时候
也在吃烛光晚餐吧,不知道又在对谁笑。一想起这个我就恨不能踢谁一脚,抖着手点上一支
娇子,在心里阴狠地哼了一声,心想去他妈的,从现在开始,老子谁都不认,除了妈和老
汉,就跟人民币亲。

   父母这些天为我的事操碎了心,还生怕我知道,一见我回家就装微笑天使,笑得比哭都
难看,让我浑身难受。我偷偷地在西延线租了一套房,打算周末就搬过去,省得看见他们烦
心。我另外还有个想法:这些天我一直憋着,脸上巨疔横生,也该找个女人释放一下荷尔蒙
了--------反正跟赵悦复合也没什么希望。

   我生命中的第一个新娘,那个叫庞渝燕的姑娘,现在成了一头市井悍妇。上周二我到纱
帽街为修理厂进一批配件,老远就看见一堆人围在一起,一个女人在里面恶毒地咒骂,详细
描述对方母亲生殖器的各种状态,听得我直咳嗽。签完订单出来,看见一个又高又胖的女人
还在掐着腰骂不绝口,用虚拟语态介绍被骂者出生前后的背景资料,好象还有其母跟各种飞
禽走兽交配的细节,我当时想这个女人不去导縯A片真是浪费了。走到近处跟她打了个照面,
我们都愣住了,十几年的光阴瞬间回流,我看见那个靠着电线杆嗑瓜子的姑娘,正对着我一
脸坏笑;看见她一丝不挂地躺在郎四床上,手把手地教我人生的第一堂生理课;看见她被她
父母追打,躲在院后的垃圾箱边号啕大哭……

   我说:“是…你?”

   庞渝燕脸红了一下,飞快地挤出人墙,一转眼就不见了。就象十二年前,她穿好衣服走
出来,笑嘻嘻地对郎四说:“兔娃儿还真是只童子鸡。”然后红着脸跑回家,留下哭笑不得
的我。

   那个下午,我站在成都明媚的阳光下心如乱麻,始终在问自己:究竟是谁见证了我的青
春,是那个苗条活泼的小姑娘,还是这个满嘴污秽的胖女人?

   王大头以为我又想起了赵悦,满脸不屑地斥责我:“你怎么跟个婆娘似的?离了就离了
呗,再找个比她更好的!”我说滚你妈的蛋,喝酒喝酒。王大头一口喝干杯中的啤酒,象想
起了什么似的问我:“你最近没跟李良联系过吧?”我撒谎,说昨天刚跟他见过面。王大头
压低了声音,说:“你知不知道李良他———”

   那群姑娘跳完舞,又叽叽喳喳地挤回来,王大头立刻闭嘴,瞪着一双大眼傻乎乎地看着
她们,一个姑娘用胸脯挤了我一下,软玉温香,让我心神一荡。骚动过后,我没好气地训斥
王大头,“李良怎么了,你倒是说啊。”他喝了一口啤酒,含含糊糊地问我,“你知不知道
李良在吸毒?”


请看:  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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