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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 (4)

发表日期: 2008-Sep-21 11:08:33 AM (Sunday)             浏览人数: 244             回覆人数: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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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四最后一学期,校园里充弥着末日狂欢的气氛。情侣们面对渐渐逼近的聚散离合,或
笑如春花,或泪如雨下,但都不肯放过这日落前的时光,象疯了一样在情人身上消耗最后一
袋精力,招待所外飘荡着宛转嘹亮的呻吟声,小树林里丢满各种口径的避孕套。大家去向已
定,未来宛在眼前,却又看不真切,欢乐的表情掩饰不住每个人焦灼的心理。王大头整日泡
在酒缸里,老大每到下午,就骑自行车狂奔到一个小镇上看黄色录相,陈超学会了泡妞,天
天到工学院瞎混,穿着花马甲打台球,满嘴的污言秽语。那段时间我们都忽略了李良,他第
三次失恋后,变得异常消沉,工作也不联系,每天蓬头垢面地只顾打麻将,家里寄来的那点
生活费输得净光,还欠了一屁股债。我劝过他几次都不听,还骂骂咧咧地表达他对生活的疑
问:“他妈的,你说活着有什么意思?” 

   有一天熄灯后,老大照例向我们传授黄色录相的中心思想,流着口水赞美叶子楣的第二
性征,绘声绘色地描述洋妞海陆空三军协同作战的英勇形象,陈超听得憋不住了,跳起来大
喊一声“我操”,端着脸盆就去冲冷水澡。不到两分钟,他咚咚地跑了回来,站在门口叫
我,“陈重,快出来,你看看李良!”   

   那时离毕业只有一个月。齐妍已死,我们眼睁睁看着那堆美丽的的血肉渐渐远去,06
宿舍的张军早变成了飞灰,月光冷冷地照着那张空荡荡的床。我走过长长阴暗的楼道,心里
有种异样的敬畏。



   李良斜靠水泥台坐着,一动不动,头耷拉在胸口,牙刷和香皂摔在地上,水龙头哗哗地
大开着,我说李良,你怎么了?他还是一动不动。陈超探了探他的鼻息,吓得脸色铁青,说
娘呀,李良死了!我凶狠地瞪他一眼,挟手挟脚地拖着李良往回走。其实我心里也在害怕,怀
里的李良一点热气都没有,四肢僵硬,没有心跳也没有呼吸。好容易回到屋里,我累得气喘吁
吁,老大甩着两条毛腿过来,帮我把李良扛到床上,我们面面相觑,心里都在扑通扑通地跳。

   那是他第一次发作,后来在校外小酒馆里又晕倒了一次,从那以后,我一直都有个预
感:李良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不会有。

   我好长时间没去他家了。想想人也真是虚伪,那层纸不捅破,大家就是好朋友亲兄弟,
一旦说出真象,就立刻咬得鲜血淋漓。恩爱夫妻也好,生死之交也好,谁能知道在山盟海誓
背后,你怀中的那个人在想些什么?

   王大头说他亲眼看见李良往胳膊上扎针,“密密麻麻的针眼,能吓死人”,他皱着眉
头,无比厌恶地说。我毛发倒竖,责怪王大头早不告诉我,他说李良不让说。“你也别管
了,李良自己说的,他就剩下这么点乐趣了。”我说操,心里象有什么东西被突然打碎了,
手脚一齐哆嗦,王大头也来了情绪,抓起酒杯狠狠地掼在地上,旁边几桌惊恐地望着我们,
他拍出100块,瞪着血红的眼睛骂他们:“日你妈,看什么看?!”

   李良毒瘾不发的时候没什么变化,听音乐、看书、在电脑上作期货分析。我说戒了吧,
男人爱嫖爱赌都不算大毛病,一沾这个可就真的完了。他敲了一下键盘,电脑换了个画面,
问我:“你知道叶梅为什么会跟你上床?”我垂下头,说我不是人,你就别提这个了。他转
过脸来,说这事不全怪你,“是我不行。”

   我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又转身去弄他的电脑,平静地说:“我为这个苦恼了
十几年,但想通了也就那么回事。昨天跟陈超通电话,我就直接告诉他:我老二罢工了。”
我心里象装了一只刺猬,毛糟糟得难受,涩着嗓子问他去医院看过没有,他说看也没有用,
小时候被我爸踢过一脚,踢坏了。说完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在我背后嘿嘿地笑,“你知不知
道,陈重,我那天很想把你也废了。”

   李良是我们宿舍最后报到的。九零级的老乡特意关照,说这屋还有一个四川的,你们要
多多照应。那天夜里十二点多,李良在外面轻轻敲门,用椒盐普通话说:“同学,请开一下
门,我也是这个宿舍的。”我憋着笑,打开门让他进来,1991年的李良穿一条灰布裤子,提
着一个巨大的旅行包,脸上有点害羞的表情;1991年的王大头睡得呼噜震天,一只胖手搭在
肚皮上;1991年的陈重只穿条裤衩,微笑着向李良伸出双手。

   1991年9月15日,那天没有战争,没有名人死去,那天有一些孩子钻出子宫,面向世界
大声啼哭,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一生将会怎样,但传说中,他们都是天上的精灵。

   要说服李良戒毒是一件困难的事。他一切道理都明白,直接跟你讨论终极问题:“如果
你只有一个月寿命了,你会不会吸毒?”

   我认真地想了想,说会。他笑了。

   在我的眼里,一个月和一百年没什么分别,人生不应该是一篇重复抄写的课文。我愿意
在高潮的一秒中戛然死去,也不愿意扛着锄头在烈日下辛苦一生。

   你明白了吗?

   我说我糊涂了,我就知道吸毒有害健康,你没看过那些瘾君子的德性?一个个青面獠牙
跟鬼似的。

   他把我拽到镜子前,说你看看你自己。

   我瘦了,脸色苍白,头发蓬乱,两眼通红,眼屎磊落,鼻毛张扬,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
生出了皱纹,鼻翼两侧落满了苍蝇屎一样的斑点。李良说:“你看看你自己象不象鬼?”

   从李良家离开的时候,他对我说:“你帮我转告叶梅,离婚可以,想要我的钱,连门儿
都没有!”我说你自己跟她说吧,我今后不再见她了。他冷冷地看我一眼,说挨你妈的球,
她现在只听你的。



周卫东和刘三打起来了。

   我正在办公室里睡午觉,迷迷糊糊听到外面吵吵嚷嚷的,推门出去看见一群人围在大厅
里,刘三扎着丁字步,脸上青筋暴起,周卫东被一群人拉着,兀自手脚乱踢,口里唾沫横
飞,声称要跟刘三的母亲发生肉体关系。董胖子在我前面撅着个大屁股,劝了半天周卫东也
不睬他,气得直打饱嗝。转身看见我,他来劲了,说都是你部门的人,你来处理。我刺他一
句,说刘三不是你的忠实走狗吗,我才不管呢,让他们打去。周卫东一米七八,又黑又壮,
两个刘三绑在一起也打不过他。董胖子面皮铁青,说好好好,这可是你说的。然后脖子一
梗,撅达撅达地走进办公室,我估计是打小报告去了。

   我不怕他,胖子现在有把柄在我手里。欠款的处理意见下来那天,我们正在开例会,会
计把批文递给董胖子,这厮气得几乎中风,忘了“祸从口出”的大忌,嘟嘟囔囔地说总公司
都是一帮白痴,然后又鼓动刘三,“公司鼓励挪用公款,你也借他妈的几十万,滥嫖滥赌
去。”我叫周卫东:“把董总的指示记录下来。”这小子机灵得很,马上作伏案疾书状,董
胖子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都白了。   

   这段时间刘三是吃尽了苦头,上周我安排他去重庆对帐,处理一些历史遗留问题,刘三
知道不是好事,推托着不想去,我说不去你就交辞职报告吧,他恨恨地上了汽车。重庆的争
议帐款大概有40多万,都是些陈年老帐,从99年就开始没完没了地扯皮,公司换了几批财
务,帐目乱得一蹋糊涂,谁也说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客户又是个辣椒炒牛逼的脾
气,话说得不对他心思,立马就阴着脸往外轰人。刘三大概也是心情不好,在人家办公室里
拍桌子,被客户扇了一耳光,哭啼啼地向董胖子求救,说我陷害他。那个客户来成都体验过
深度和湿度,对我的招待颇为满意,还让我联系他在锦江宾馆玩过的那个姑娘,叫什么白小
文,看意思回味无穷,很想包她。刘三刚上车,我就给他打电话,让他制造事端投诉刘三,
他说没问题没问题,“我早就看那个娃娃不顺眼了。”   

   欢场中的女孩子很少使用真名,我托朋友查了查,果然没有白小文这个人,连电话和地
址都是假的。我把这事告诉他,这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居然还很失落。我说大哥啊,这本来
就是一棰子买卖,你别当成是长期合同好不好?他也笑了,然后盛情邀请我去重庆,说重庆
的妹子别具风采,叫床都带着麻辣味。我心里明白,他是想吃那几十万的货款,这段时间他
一直要我去清帐,奸商奸商,无利不起早,不贪图我们公司的钱,他哪来那么高的积极性?
刘三回来后,我把客户的投诉状拿给他,问他怎么办。他翻着白眼将我的军,说有本事你去
重庆把货款要回来,那样免职降薪我都没二话。   

   重庆我去过无数回了,美女、火锅、歌乐山的辣子鸡都早有领教,这个城市和成都比,
坦率但缺少温情,幽默而经常烦燥。去年八月份我住在小洞天酒店,闲来没事在大街上瞎
逛,听见一男一女对话,男的问为什么走的那么急,女的张口就来:“去撒尿!”我几乎栽
倒,回头看看,还是个面目姣好、身材性感的大美女。晚上去夜总会,叫了一个五官象钟丽
缇的姑娘,我搂着她摸索了几把,姑娘不高兴了,斥责我:“想日你就脱裤子,想唱歌你就
坐稳了唱,抠啥子抠嘛!”令我很是羞愧。   

   客户开着他的公爵王到陈家坪接我,旁边坐了个中学生模样的小姑娘,我问是不是他女
儿,他呸了一声,说这是老子的新情人。我一阵恶心,想着他腆着肚子趴在小姑娘身上的情
景,差点把腰花都吐出来。这家伙有点暴力倾向,上次在兰花歌厅有个小姐嫌他口臭,他上
去就是一个耳光,打完了还骂骂咧咧的,形象十分可鄙。   

   毕业这些年,我的一个明显变化就是不再冲动。我们大学时总结出几条“大丈夫有所必
为”,其中之一就是男人对女人动手,那是一定要挺身而出的。老大的名言:女人是拿来用
的,宁动两巴,不动三巴。两巴是嘴巴和鸡巴,第三巴是巴掌。而现在,为了生意,为了那
可能存在的一点回扣,我居然还和这种人称兄道弟,帮他选女人,跟着他一起吼那个有洁癖
的姑娘,恨不能自己也上去打一耳光,想想真是觉得可耻。   

   晚饭在万豪酒店吃,光一道鲍鱼就是四百多块。席间他喋喋不休地批评我们公司,说你
们管理不善却让客户吃苦头,惹毛了老子不跟你们做了。我说行啊,一年七八十万的纯利
润,你要舍得丢下,我马上就另找别人。他立刻傻了。这就是我强过刘三的地方:跟客户不
能光讲好听的,关键时候也要敲打敲打,又叫哥哥又抄家伙那才是高手,否则他就以为你是
软蛋。他捅了一下小情人,小姑娘满面堆笑地帮他圆场,走到我身边给我倒了一杯五粮液,
手指尖尖,皮肤白嫩,我打量了一下她,最多十六岁,一脸稚气,还有点纯真的羞涩,忍不
住在心里大叫可惜。

   我的目的也不单纯。40多万纠纷货款,有12万是结结实实的,这个一定要拿回来,剩
下的30几万他不给也行,但至少要拿钱堵住我的嘴。这家伙比谁都奸,应该猜到我打什么主
意,现在摆出的生猛姿态,都是唬我的,无非想谈价钱时多一点主动而已。我的理想价位是5
万,拿5万换30几万,还是很便宜了这老小子,不义之财到手,不知道他又要祸害多少良家妇女.

   吃完饭我们找了个茶馆,他借故把小情人支出去,得意地问我:“怎么样,很嫩吧?”
我说小心判你个奸淫幼女罪,在号里放几十年哑炮。他哈哈一笑,直奔主题,说那40几万怎
么办,你拿个主意。我喝了一口香醇的毛峰,笑眯眯的把球踢回给他,“还是你先说,你一
个月前就开始象发情一样催我,肯定早算计好了。”

   这些年身经百战,跟供应商、经销商、广告商、保险商谈判过无数次,跟形形色色的人
砍过价,历练出一身刀枪不入的本事,我的客户最怕我来给他上课,经常是说着说着猛然发
现:咦,我怎么又被你绕进去了?其实决窍只有两个:一是后发制人,先让对方发球;二是
拼命藏住自己的底牌。最有成就感的一次是跟纱帽街的配件商谈进货,那是个三十多岁的女
老板,合同签完后她几乎哭出来,说没见过我这么狠的人,搞得她又要空忙一年。那个女老
板是纱帽街的街花,她老公比她大二十多岁,是成都市第一批百万富翁之一。我当时色眯眯
盯着她的胸脯,心里贼念横生,想你要不是对你老公那么忠诚,我肯定不会让你空忙,一定
让你充实。

   客户说我们公司管理混乱,重复记帐,那40多万根本就不存在,要求我们公司单方面
调帐,把40多万一笔勾销。我笑得差点喷他一脸茶水,说大哥你真把我当成瓜娃子了,要是
真象你说的那样,我们还坐在这里谈啥子?他说:“那你说怎么办?”我掏出厚厚的一沓文
件,说我这里可都是真凭实据,43万7千块,一个子儿都不能少。他有点不高兴,说你干脆
去抄我的家算了。我笑笑,知道该唱正戏了,说我也没办法,你知道,我不过是一个打工
的,“钱一分都装不到我荷包里去,但职责攸关,你当大哥的,也得体谅体谅兄弟啊。”  

   都是明白人,话说到这儿就算到头了,我端起茶杯,偷眼观察他的反应。他沉吟了半
天,问我要多少,我说你至少要往公司汇15万,剩下的28万,大哥你说了就是。他说你净跟
我作假帐,哪来的28万?最多就是6、7万,咱俩一人一半吧。我把话题岔开,开始给他上
课,讲我和老孙去温江玩女人的事:老孙在我的鼓动下,也想尝一尝当皇帝的滋味,叫了一
高一矮两个女人进房。事先说好小费一共给1000,由他根据工作质量自行分配。高个子的没
经历过这种场面,放不开,先是不肯脱衣服,中场换人时又要求老孙重新穿球衣,老头没办
法,骂骂咧咧地换上新球衣,还没进场就趴在那里站不起来,更不用提抬脚射门了。鼓捣了
半天,比赛也没法正常进行,搞得他十分愤怒。最后1000块全给了矮个子的,高的那个不服
气,跟老孙理论,老孙说:“你都不让我高兴,我凭什么让你赚钱?!”    

   最后一句话才是核心,他一开始还在那笑,听到后来琢磨过味来了,板着脸说你娃摆的
好龙门阵,不满意你直说嘛,讲什么故事。我说做生意和耍婆娘其实是一回事,总要你情我
愿,大家都高兴才是。他半是佩服半是怨恨地望我一眼,说那就一口价,5万。你要再不满
意,咱们公事公办,上法院解决吧。

   价钱谈完,剩下的问题就好说了,怎么交钱,怎么销毁证据,这些我早在我的计划之
中,周详严密,他也没什么话说。

   我心里美滋滋的,想最近还是捞了不少钱,广告牌有2万,这次又是5万,够交个首期
的了。想起房子,心里有点难受,想不知道在玉林嘉苑的家里,赵悦现在正在想些什么,会
不会有人躺在我曾经躺过的地方,抚摸着我曾经无数次抚摸过的那个美丽的身体?    

   小情人在门外等得不耐烦,进来骚扰了几次,看见我们还在谈事情,又悄无声息地走了
出去。眼睛总是有意无意地瞟着我,让我有点心动。客户看在眼里,笑眯眯地问我:“今天
晚上你带她走吧,我就不另外安排你了。”我惊讶得几乎跳起来,装成愤怒的样子斥责他,
说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君子不夺人之美,这事杀头我也不干。他点上一支特醇三五,笑眯眯
地说你娃别装了,你一晚上都盯着她看,当我是瞎子啊?现在又来装正经。接着介绍小情人
的特长,说她歌喉宛转、七窃贯通,十八般武艺精熟,尤其擅长胡服骑射。我心一下子活了
起来,看了一眼小情人,她正笑眯眯地看着我,眼睛弯弯,小嘴嘟着,象日本卡通剧中的小
精灵,很是可爱。 

   外面下了点小雨,街上行人渐渐稀少。小情人撑开一把小花伞,我搂着她的肩膀慢慢走
过长街。经过几家门前冷落车马稀的时装店,她忽然拉着我的手,哀求地望着我,“陈哥,
你给我买条裙子好不好?肯定不超过100元。”我有点心疼,说你进去挑吧,我在这里等
着。她高兴地跑了进去,不到十五分钟,先后试了四条长裙,一扭一扭地走出来征询我的意
见,问我好不好看。我想着以前陪赵悦逛春熙路时的情景:我们拉着手,在人群中挤来挤
去,我嘟嘟囔囔地发牢骚,她就要举着粉拳殴打我。这么想着,心里就象装了块大石头,慢
慢地沉入水底。

   “好看吗?”小情人问。

   眼泪一下子涌上眼眶,我扭过头去,用力地眨巴眼睛,想起另一张微笑的的脸,赵悦以
前也是这么问我:好看吗好看吗?打多少分?   

   给小情人买了两条裙子,花了260块。回酒店后,她高兴地凑在我耳边说:“陈哥你真
好,今天我什么都听你的。”我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莫名其妙的恨意,一把将她扔在床上,二
话不说就开始撕扯她的衣服。她可能没料到我会这么粗鲁,一面慌乱地推拒,一面提醒我注
意挂钩和拉锁,“你不要急嘛,我自己脱好不好?”我象被电打了一下,忽然静了下来,象
根木头一样竖在哪里,心里说不出的难受,鼻子酸酸的,想起我和赵悦的初夜,她紧紧搂着
我的脖子,问我:“你爱我吗你爱我吗?”

   我说穿上衣服,你回家去吧。小情人愣住了,一脸为难的样子,说陈哥是不是我惹你生
气了,你原谅我嘛,我年纪小,什么都不懂。我说不是你的问题,我想回成都了。

   20辆帕萨特顺利开到分局大院,根据王大头的要求,每辆车都喷了蓝漆,装上最好的
警灯警笛,车窗雨刮前后灯,面子上的东西毫无破绽,王大头颇为满意,呦五喝三地指挥部
下验车,还跟我唱高调:“你的车要是有问题,老子就把你送到郫县去。”郫县有个成都最
大的看守所。我唯唯喏喏,象见了皇军一样点头哈腰:“哪里哪里,不敢不敢。”心里却
想,看老子晚上怎么收拾你龟儿子。   

   晚上约好了在巴国布衣吃饭,地方是我选的,这里的老板是个文化名人,李良仰慕已
久,正好给他个机会一亲芳泽,否则他一定不肯出来。瘾君子李良现在过上了规律的幸福生
活,每天坐在屋子里喝茶、看书、玩电脑,每隔几个小时升仙一次,神态平静,对一切都无
动于衷。我和王大头不再劝他戒毒,那天在他家里讲到嘴都烂了,他还是不肯去戒毒所,流
着鼻涕拿针管去了。半个小时后,他微笑着从卧室出来,告诉我们:“此中有真义,你们不
懂,你们滚。”    

   成都街头经常会遇见些鬼头鬼脑的所谓名人,毕业后不久,我和李良到马鞍北路的一个
茶馆喝茶,他神秘地告诉我,我身后坐着的就是大名鼎鼎的流沙河,我脑袋一时卡壳,问
他:“流沙河是不是跟沙僧有亲戚关系的那个?”他差点笑断肥肠,说我真是个“弯弯”。

   李良自始至终都迷恋这些东西,经常跟我们牛逼,说他跟哪位诗人喝过酒,又跟什么艺
术家吃过饭,我本儒雅,还能礼节性地哦哦两声,王大头这粗人就极不耐烦,总要泼李良一
头冷水,“又是你掏的钱吧?说,花了多少?——700?你先人哦,700块给我们买酒喝不更
好?”我在旁边笑得打跌,这时李良就要翻起白眼,说王大头是个夯货,是个吃货,脑子里
全是大粪,简直有辱斯文。   

   李良又瘦了一些,脸色发白,不过精神还好。他戒了酒,也不大说话,一晚上都默默地
听我和王大头谈生意。只有酒楼老板过来打招呼时,他脸上才出现一点血色,讨论了半天成
都的文艺界现状,王大头听得直打呼噜。饭还没吃完,李良就坐在那里哈欠连天,清鼻涕直
流到嘴里,眼中黯淡无光。我问他:“来事了?”他不答话,摇摇晃晃地拿起皮包,一歪一
歪地走进卫生间。王大头看了我一眼,叹口气低下头去,我狠狠地咬着筷子头,想李良算是
真的完了。   

   94年我和李良一起坐火车回成都,正好碰上民工们回川,两个又黑又脏的壮汉坐在我
们的位子上嗑瓜子,弄得到处都脏乎乎的。我上去要求他们让座,他们不但不听,还骂骂咧
咧的。我一时火起,掏出王大头送我的蒙古菜刀就要砍他们,李良说我当时的表情就象潘金
莲看见嫪毐,又色情又恐怖。那两个家伙看我一副二百五的样子,估计不太好欺负,悻悻而
去。坐下后我向李良介绍牛逼的心得,“宁可被人打死,不能被人吓死。”他说打死也好,
吓死也好,都是死在别人手里,算不得真牛逼,“大丈夫应当自己主宰生死,与其被杀,不
如自杀。”

   看着李良摇摇欲坠的背影,我心里毛毛糟糟地难受,如果他现在死了,我该怎么评价他
的一生?

   王大头有意无意的提起白天验车的事,我恍然大悟,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那是1万4
千块钱。大头狼顾一圈,迅疾无伦地用前蹄捏了一下,象作贼似的装进包里,一张胖脸顿时
如鲜花绽放,拜佛一样地看着我。这单买卖做得很顺手,20辆车,每辆差价1700,除了给他
的,我还剩下2万块,我假惺惺地要分给我姐一半,被她斥责了一顿,说你把自己的事打理
好,别让妈老汉操心,就算对得起我了。小外甥嘟嘟在旁边帮腔,说舅舅最不乖了,老惹外
婆生气,我给了他一巴掌,感觉脸上热辣辣的。

   上星期跟我妈说要搬出去住,她愣了一下,一句话也没说,默默地帮我收拾东西。我有
点过意不去,跟她解释说最近工作忙,天天加班,所以想离公司近一点。她叹了一口气,说
你也这么大了,什么事自己拿主意吧,平平安安的就好了。我走出楼门抬头看了一眼,发现
老太太正站在阳台上,眼泪汪汪地望着我,让我心酸不已。   

   我第一年高考落榜,老汉非常生气,瘸着一条腿骂我,说我光知道鬼混,是个没出息的
货,还拿我跟王叔家的儿子比,说你看看人家王东,跟你一个学校一样年纪,人家怎么就能
考上北大?我本来就郁闷,听见这话更是火冒三丈,跟他讨论遗传基因问题,“你怎么不说
人家王叔是副厅长呢?我没出息全是跟你学的!”他气得眼睛都红了,上来就是一个耳光,
打得我脑袋嗡嗡作响。我妈赶紧拽住老汉妄图再度行凶的手,谴责他擅自动用武力。她不说
还好,这一说惹翻了我一肚子的委曲,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拉开门就往外跑,心想我这次走
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我那年十七岁,对生活一片茫然,不知道“家”对我意味着什么。十年之后,我知道了
“家”的全部含义,但还是要提着大包小包再次离开。   

   我租来的房子空空如也,没有电视、没有音响,只有一张大而无当的床。我总是熬到很
晚才回来,有时候想想,“家”其实就是个睡觉的地方,文人骚客们说它是避风港、是什么
舔伤口的小窝,都他妈的胡扯,估计说这话的人脑袋刚遭门夹过。陪你睡觉的人可能随时会
变心,只有床默默地让你躺让你靠。我的窗口正对着马路,每天凌晨都会被轰轰的车声吵
醒,外乡人怀着希望走进成都,而我这个成都人却总是在他们的脚步声中做着噩梦。 

   从重庆回来的路上,我拔通了赵悦的手机,她冷冰冰地问我有什么事,我说我想你,
“回去看看你好不好?”她支支吾吾地拒绝,好象说话很不方便。我心里一动,酸溜溜地问
她:“杨涛是不是跟你在一起?”她没说话,沉默了大约半分钟,无声无息地挂了机。我再
拔过去,听见提示音:“您拨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我心里空落落的,摇晃着走进
卫生间,站在镜前憎恶地看着自己,那里面的陈重又老又丑,象一块破抹布。这时大巴车转
了一个弯,我一个没站稳,哐地撞到墙上,眼泪再也忍不住流满脸。耳边响起赵悦骂我的
话:“你就是堆垃圾,你是垃圾!” 

   洗了把脸出来,我开始强装微笑,色眯眯地夸服务员:“你长得真漂亮。”她轻蔑地笑
笑,命令我马上回到座位上去,“成都就要到了,回家跟你老婆说去吧。”我说我老婆早死
了。一车的人都抬起头来望着我。

   我有点厌恶这个城市了。把李良送回家后,我和王大头在河边坐了一会,说起往事都有
点伤感。我说我可能过几个月就要走了,我们老板一直想调我去上海。大头蹩曲着一张胖
脸,光抽烟不说话。稀疏的灯光下,府南河在我们身边转了个弯,无言东流,这条被成都人
视为母亲的河流,淹没了人间的悲欢聚散,汇合了亿万个陈重赵悦们的欢笑和泪水,浩浩荡
荡流进大海,就象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大头用力地踩灭烟头,说走吧,太晚了,再不回去张兰兰又该吃安眠药了。去年十月
份,我带客户去黄龙溪玩,顺便叫上王大头,他那阵子正跟老婆闹别扭,没请假就擅自旷
工,还狗胆包天的关了手机。我们在黄龙豪赌了三天,大头赢了一万七千多,获胜之后心情
大好,晚上叫了个女人进房,炮声隆隆,声闻数里,内江的王宇甚是景仰,跟我说你同学真
生猛,楼都快被他日垮了。王某回家后,可能是公粮认缴不足,张兰兰大起疑心,用尽各种
酷刑审问他,据说还动用了电棍等警用器械。大头被逼无奈,奋起反击,把老婆铐在床头三
个小时。获释后的王张氏悲愤交加,一口气吞了100片安眠药,还留下遗嘱问候大头的十八
代祖宗,说“作鬼也要扭到你”。为这事我几个月都不敢去他家。   

   我递给他一支中华,说日你先人,老子在征求你意见,你放个屁好不好?大头点上烟,
说你去不去上海都一样,不是环境的问题,“你的狗脾气不改,走到哪里也不会开心。”停
了一下,他深深地望我一眼,问我:“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看赵悦不顺眼?”我说为什么,
他嗫嚅了半天,忽然提高了声音,说反正你们都离了,我就全告诉你吧,“我亲手抓到她跟
一个男的开房。”我脑袋嗡的一下子,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大头抛下烟头,背对着我走
开,一边走一边说:“她还说,只要我不告诉你,让她干什么都行。”

  我象一只身不由己的木偶,在灯光明灭的舞台上时笑时哭,当每一种伪装的表情,都深
深刻上我破败的脸,我终于发现,观众席上早已空无一人,曲终了,大幕缓缓落下,留我一
个人在暗夜里咿呀而舞。 

  我今年28岁,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苍老。 

  我给赵悦打电话说我要去上海,她愣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说什么好,过了半天才抽抽嗒
嗒地问:“那你什么时候还回来呀?”好象很伤感的样子。我心里一动,想起毕业时她搂着
我的脖子哭,说:“就算你不要我了,我也要去成都赖着你!” 

  那一刻我很想放弃自己的计划。但想起王大头的话,心立刻又象石头一般坚硬。我叹了
口气,说成都还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我走了就不想再回来了。说完还吸了两下鼻子。赵悦
在电话那面呜呜地哭起来,我悄悄挂上电话,看见镜子里一张肮脏的脸在冷冷地笑。 

  王大头说那个男的叫杨涛,去年的12月份,我那时正在南京培训。王大头说他们俩当时
一丝不挂,连门都没有反锁。王大头说赵悦很冷静,杨涛倒是快吓瘫了。王大头说他当时很
想把姓杨的毙了,赵悦赤身裸体地挡在前面,不让他动手。王大头说赵悦真他妈是个不要脸
的贱货,她自始至终脸都没红一下。王大头说赵悦后来哭着找他,说她保证不会再犯,一定
全心全意地对我好。王大头说一提赵悦你就冒火,我怎么敢跟你说这个?王大头一直低着头
在那里说,我浑身剧烈地颤抖,心里象有什么忽然炸开了,一脚蹬在他肚子上,他象一片猪
肉一样倒在地上,我双眼血红,指着他的鼻子说:“日死你妈!我以后再把你当朋友我就不
是人!” 

  那天晚上我决定报复。欺骗是一把未出鞘的刀,真相大白时它就会伤人。我必须要让赵
悦付出代价,任何伤害过我的人都必须付出代价,要不然,我泪流满面,想起李良的话:
“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帐户上有6万多,重庆老赖答应给我的5万块迟迟没能到帐。不过这些钱也足够买杨涛
一条腿了。我高中有个同学叫梁大刚,当过几年兵,复员后一直给一个典当行老板当保镖,
那个典当行主要经营贼赃,成都市失盗车辆有一半都是他们转手卖出去的。梁大刚去年自己
搞了个公司,专门替人讨债,据说从去年到现在,他手里已经出了一条人命。上次在染房街
碰到他,一起坐了坐,他还说要承包我们公司的所有债务,“保证比去法院省事”。说完有
意无意地解开上衣,我看见他腰里黑亮的枪。 

  我跟赵悦说我半个月后动身,如果我没料错,她该为房子的事着急了。虽然离婚时说好
了房子归她,但购房合同所有的字都是我签的,赵悦是个细心人,断然不会就这么让我离
开。哭也好伤心也好,那都是装出来的,我在心里发誓:从今后,再也不相信她的眼泪!我
估计她现在一定怕我反悔,在房子问题上搞什么手脚。 

  我们结婚时为财产公证的事还吵了一架。那天上午本来好好的,到金牛妇幼保健院做完
体检出来,赵悦一脸羞红,说大夫捅鼓了她半天,尿都快出来了。我听了哈哈大笑,她有点
不好意思,我安慰她说这是幸福的必经过程,人家也是怕我们生产中出现故障嘛。然后以身
说法,说我就不介意在医生面前展览泌尿系统。她捶我一拳,说我越来越流氓了。在婚姻培
训的课堂上,我小声跟她商量:“咱们也去做婚前财产公证好不好?”她立刻阴了脸,指责
我居心不良,还没结婚就想着甩老婆。我说你太老土了,这跟离不离婚有什么关系?新人应
该有点新思想嘛。赵悦一下子发作起来,不顾在场的几十双眼睛盯着,站起来拂袖跷靴而
去,临走时还扔下一句带哭腔的话:“我就是老土,怎么了?!谁愿意跟你公证你找谁
去!”我大叫晦气,本来打算由她去的,后来想起蒋公的话:以大局为重,以大局为重,就
强迫自己的脚追将出去,赔了半天不是,她还气鼓鼓的,害得我只好背书:三轮车前,垃圾
堆里,成都烂人,把鸡巴看了,马腚拍遍,难解他心中气。赵悦破啼为笑,说辛弃疾要是知
道你瞎改他的词,肯定活活气死。然后正告我:“我坚决不跟你去财产公证,我嫁你就是要
一生一世!”我一把搂住她的细腰,心里一跳一跳的疼。 

  文殊院的和尚跟我说过:看透了,一切都是假的。现在想想,其实笨的恰恰就是自己,
谁让我不生慧根呢。 

  这次是赵悦先约的我,我下班后开车接了她,直奔西延线的丁香火锅。五个月前,赵悦
约我来我没来,五个月后,一切都已经万劫不复。我心里有点伤感,问赵悦:“如果那天我
没拒绝你,你说我们还会不会走到今天?”赵悦看我一眼,低下头,说你现在才说这个,不
觉得太晚了吗?然后小嘴一瘪,又要掉眼泪。 

  饭桌上的说辞都是准备好的,不知道在心里排縯多少遍了。赵悦听不得别人伤感,看泰
坦尼克时,别人还没有什么反应呢,她就已经哭得快断气了。这也是我今晚的主攻方向:怎
么煽情怎么来。我喝了一口啤酒,温柔地注视着她,心却在慢慢变冷、变硬,坚如铁石。 

  我说我这次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可能连你和杨涛的婚礼都不能参加了。赵
悦还在跟我装象,说我和杨涛还只是一般朋友,谁说我一定要嫁他了?我在心里日了一遍我
的前丈母娘,脸上却装出高兴的样子,“这么说我还有机会?”她说你都要去上海了,哪还
顾得上我? 

  进入正题了。我酝酿了半天感情,悲伤地看着她,说:“我一生都会等你,不管在哪
里,不管你有没有结婚,我会一直等你,我会用一生来改正一个错误。”语调庄重肃穆,象
追悼会发言人,赵悦的眼圈慢慢变红。 

  甜言蜜语是我的强项,也是我泡妞百战百胜的法宝。高中时追校花成娇,竞争对手中有
许多比我高、比我帅、比我有钱的,但最后还是被我搞到了手,我第一次把成娇剥光时,技
法还很生疏,她一边指导一边喟然长叹:“老子就是被你两张不怕肉麻的嘴皮子骗了。”说
起来赵悦比成娇更浅薄,恐怕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对谁的感情更深一些,要打动她并不困难,
何况,我的心微微地疼了一下,我那么熟悉她。 

  餐厅很守时,七点半,准时放起张艾嘉《爱的代价》:“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象朵永
不凋零的花,陪我经过那风吹雨打,看世事无常,看沧桑变化,” 这首歌是我们的保留节
目,94年元旦晚会,我一身黑色西装,赵悦白衣红裙,我们牵手对唱,脉脉含情,博得了满
场彩声。赵悦一听是这首歌,嘴唇就有点哆嗦,我看着她的眼睛,轻轻地唱:“所有真心的
痴心的话,永在我心中,虽然已没有他……”悄悄握住她的手,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跟你
再唱这首歌,说没说完,赵悦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筷子落出去好远。 

  我摇头叹气,说我这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把你弄丢了。你把最好的几年都给了我,可是
我却辜负了你,连衣服都没给你买过几件。赵悦一下子扑到我身边,抱着我的胳膊就开始哏
喽哏喽地哭。旁边的人纷纷看过来,我把赵悦的头埋进怀里,对他们微笑挥手。 

  吃完饭赵悦泪还没干,我有点心软了,问她:“你说我们还能不能复合,象从前一样恩
爱?”赵悦说我现在还是没法忘掉那天的场面,你太伤我的心了啊!我在心里阴森森地笑了
一声,想贱货,我可是给过你机会了。 

  按照事先设计好的议程,我要向赵悦申请共渡良宵,理由之一是我即将离开,这可能是
我们在茫茫人世的最后一夜;理由之二是纪念我们定情七周年,1994年8月17日,我们在小
树林里第一次拥抱亲吻,互诉衷情,那天的月亮很好,照得她光洁如玉,我说:“我的赵悦
真是美若天仙啊。”她害羞地倒在我的怀里。每年的这一天,我们都会在月亮下搞个庆典,
赵悦说它比结婚纪念日更重要。因为结婚只是个形式,而我们的爱情,“不仅仅是形式。”
今天是8月15号,到后天就整整七年了,2555个日日夜夜啊,日他XX的,我都忍不住哭起
来。赵悦开始还假装正经,不大情愿的样子,看见我的眼泪和车窗前的购房合同,挣扎了一
下就再也没说什么。 

  金海湾酒店是我们公司的指定接待酒店,一切都已经安排得妥妥当当。进房后我把她的
头发解开,象往常一样轻轻抚摸。赵悦依偎在我怀里,好象还有点不好意思。衣服脱光后,
我亲了她一下,说我有几个月都没亲过你了,赵悦的眼里马上就涌出泪花,不胜幽怨地望着
我。这个表情唤醒了我许多的回忆:大三那年寒假,我送她上火车,她哭着向我挥手;我毕
业时她去车站送我,抱着我的脖子号啕大哭;离婚那天我从家里离开,她给我扶正领带,让
我多多保重…… 

  我突然想放弃了。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反复地说:谁都会犯错,原谅她吧。我仰面向
天,用力地眨巴眼睛,把眼泪生生憋回去,然后一本正经地问她:“你能告诉我你跟杨涛的
事吗?”她翻过身去,说你再说这个,我就回去了,“我们真的是清清白白,什么事都没
有———你以为每个人都象你啊?”我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象被泼了一头冰水,两眼死
死地盯着她的身体。过了半天,我长出一口气,说是我不对,我不该在这种时候说这个,然
后一把将她拖了回来。 

  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像朵永远不凋零的花,陪我经过那风吹雨打, 看世事无常,看沧
桑变化。那些为爱所付出的代价,是永远都难忘的啊,所有真心的痴心的话,永在我心中,
虽然已没有他。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走吧,走吧,人生难免经历苦痛挣
扎……… 

  外面传来敲门声,赵悦警觉地推我一把,说外面有人。我拍拍她的脸,说没事,怕什
么,有我呢。她不放心,说你还是去看看吧,我们现在又不是夫妻了。我笑着说好吧好吧,
我一切都听你的。赵悦妩媚地笑了笑,我对她飞了个媚眼,提着裤子走过去,把门打开,看
见杨涛穿一件红色T恤衫,气喘吁吁的站在门口,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边系皮带一边
说:“进去吧,你女朋友正光着屁股等你呢。”

  每到秋天,我的手掌就会蜕一层皮。西医说是缺乏维生素,中医说因为我血热,赵悦说,
你前生一定是条蛇。

   2001年成都的秋天跟往常没有任何分别,黄叶满地,风沙迷眼,每个夜晚都会有人死
去,守灵的人围着尸体打麻将,脸上嬉笑颜开;婴儿在产房里出生,脐带剪断,从此注定了
他们的一生。李良说你信吗,其实生命只不过是上帝跟我们开的一个玩笑。   

   走出金海湾的大门,我一直在笑。前台小姐跟我打招呼,我优雅的鞠了半躬,对她说
“谢谢”,谢谢她帮我打的那个电话,那是这出戏中的一个关键。赵悦这次该脸红了吧,不
知道杨涛会不会继续在她身上抚摸我的指纹。锅灶都是热的,赵悦应该不介意多炒一个菜,
我亲爱的同靴杨涛,相信他也不会嫌弃剩饭。只可惜我预交的那300多块钱房费了,我想,
明天一定要记着来拿发票。   

   两清了,我们互不相欠,我对着天空甩了甩手。那个叫赵悦的女人,今夜将在我的帐本
上一笔勾销。我们用整整七年的时间证明了一个真理:爱情不过是性冲动的副产品。或者
说,这世上本来就没有所谓的爱情,欺骗和背叛都是题中应有之义。

   一辆的士嘎的一声在我旁边停下,司机探头出来怒骂:“日你妈!瓜娃子会不会开
车?!”我满面堆笑,连声说对不起,他怒气不止,嘟嘟囔囔地骂着走远了。我笑得几乎把
方向盘撅下来,心想,瞧,这就是饶恕的后果。如果我下去劈头盖脸给他两拳,龟儿子一定
连个屁都不敢放。 

   喝多了,膀胱憋胀。我在二环路边停了车,拉开裤门就开始给草地施肥。昏暗的路灯
下,这片草看上去萎靡不堪,象渐近中年的我。有了我灌溉的氮磷钾,它们明年应该长得更
茂盛吧。一辆外地的中巴呼啸而过,几张脸贴在窗上,面无表情地望着我滔滔放水。正在畅
快处,背后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你很不象话哦,站在马路上撒尿。”我满面羞愧,急急
忙忙收起做案工具,回头看见一条人影慢慢走近。    

   我相信,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正人君子。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遇见合适的
人,谁都会放纵自己,面对安全的诱惑,我不相信会有人比阳萎和石女更坚强。赵悦以前反
对过这个观点,我一句话就把她逼到墙角:“如果你和古天乐单独在一个房间里,他来勾引
你,你会不会接受?”古天乐是她的偶像。赵悦想了半天,避而不答,只说那种情况绝对绝
对绝对不会出现。我笑笑,没再说什么,心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坚贞爱情。

   说话的人是个二十六七岁的姑娘,脸涂得象个烧饼,吊带裙露脐衫,一看就是流动作案
的家禽。我白她一眼,转身要上车,被她一把拉住,“帅哥,照顾一下生意嘛,100元就
行。”我刚想让她滚,忽然想起了什么,问她:“用嘴吗?”她鄙夷地看了看我刚施下的
肥,吐了一口唾沫,说用嘴就要五百。我哼了一声,砰的一声关上门,发动车子就要走。那
姑娘急了,扑到窗边连续地报价:“400!300!…”   

   周卫东总是嘲笑我不懂享受,说女人两张嘴,下面的要吃,上面的也不能闲着,还要进
行常识普及,解释什么叫“莱温丝基之吻”,有一次喝茶,他还说他想在肖家河开一家发
廊,名字就叫白宫之吻。回家跟赵悦说起这事,她喃喃的骂个不休,说周卫东真是个畜生,
太侮辱人了。我为了表明革命立场,也立刻与周卫东划清了界限,说就是就是,恩爱夫妻还
没什么,不认不识的,真是太拿人不当人了。赵悦白我一眼,说我知道你打的是什么鬼主
意,“你休想!”我当时感觉自己象一只被夹板夹住的耗子。   

   外面不时有车辆开过,灯光越去越远,在夜幕中消于无形,夜市散了,小贩们推着锅碗
瓢盆,苦丧着脸地回到亲人面前。每个夜行人都会怀想一盏灯火,而这个时候,还有谁在等
我、想念我吗?

   那姑娘还在练吐纳功夫,长发飘散在我的腰间。当坚硬的渐渐消融,世界戛然一声断
裂,记忆中的那些细节又象泉水一样汹涌奔流:    

   96年秋天,在峨眉山的金顶上,我把外衣全裹在赵悦身上,她还是不停地发抖,对我
说:“20年之后,我们再来一次……谁都不许反悔!”我说到那时你都成黄脸婆了,不干,
我要带年轻漂亮的小蜜来。几乎被她打得吐血身亡。   

   98年从东北回来,赵悦和她妈在火车站抱头痛哭。丈母娘拉着我的手,哀求一般地
说:“陈重,赵悦从小到大没过几天好日子,你可一定要疼她啊!”赵悦哭得站不直腰,我
搂着她的肩膀郑重承诺:“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对她的。”火车过了山海关,赵悦问我:
“你说的是不是真的?”我一边吃火腿肠一边含含糊糊地回答:“我要骗你,你就是小
狗。”她没听出我话里的玄机,笑得跟花儿一样。    

   那姑娘走后,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那一切,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生活在这个坟
墓一般的城市里,谁为我的青春作证?李良说,你可以为很多人活着,但只能为一个人死。
而在这个夜里,我活着是为了谁?我又可以为谁而死?   

   一辆救护车呼啸着从身边驶过,警报声尖利刺耳,象根针一样扎在我心里,我突然抖了
一下,心中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惧,眼前出现了赵悦血肉模糊的身影。我忙不迭地提上裤子,
扑到前座上发动起车子,用力地扳过方向盘,紧踩着油门往回疾驶,车门擦过路边的绿化
树,发出惊心动魄的声响。    

   赵悦的前男朋友叫任丽华,一个分不清公母的名字。小树林事件之后,赵悦一直都讳避
谈他,任我施出千般花招万般诡计,她始终牙关紧锁,打死也不肯透露他们交往的细节。有
一次因为这事,我们吵得很厉害,我一时没压住火气,泼口大骂:“贱货!你就是看任丽华
鸡巴不行才找上我!”她急怒欲狂,象疯了一样冲进厨房,抓起菜刀上下挥舞,声称要劈了
我。被我缴了械之后仍然乱踢乱咬,泪流满面地发表预言:“陈重,你亏了良心,你不得好
死!不得好死!”   

   有些事我永远都没机会知道了。学校里传说赵悦曾因为那天晚上的事自杀过,我旁敲侧
击地问过几次,她矢口否认,再问下去她就要翻脸。去年圣诞前夜,我们温存过后,她把脸
贴在我的胸脯上,有意无意地说:“我这辈子再不会为别人自杀了,要死就死在你面前。”
话没说完,圣诞的钟声敲响,楼下的酒吧里传出了雷鸣般的欢呼声。   

   金海湾酒店308房间。那扇门依然虚掩,我抓住门把手,感觉心跳得厉害,静了大概有
两秒种,我轻轻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308房间空无一人,象坟墓一样寂静无声,电视消了音,形形色色的人从屏幕上翩翩走
过,脸上或忧或喜,一句话都不说。所有的灯都开着,床单胡乱地堆在床头,我用过的那张
擦鞋纸,斜斜地挂在垃圾筐沿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擦过鞋的那面污秽肮脏,没擦过的那
面光洁纯净,象初生婴儿的脸.

   老板面试过我之后,再也没有了下文。董胖子还在安安稳稳地作他的总经理,肚子高挺
屁股猛撅,说话的调门一天比一天高,喷出的唾沫能淹死活人,反动气焰十分嚣张。周卫东
总结了三句他最爱说的话,分别是:1、那你就错了!2、我的字不是随便签的;3、你可以
不同意,但不能不服从;说完后学着董胖子的样子腆肚而行,问我:“陈重,你——敢不服
么?”我拍着桌子大笑,说牛逼牛逼。   

   这两个月不太好过,董某无视总公司的批示,让会计每月扣我五千,又遇上销售淡季,
每月发到手的还不到3000块,要不是还有点老本撑着,我早就宣告破产了。上周末在滨江饭
店看见杰尼亚西装打折,最便宜的一套只要4600,我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放弃。我快30岁
了,未来不远,应该为自己的将来打算打算了。   

   我给人力资源中心的刘总打过一次电话,遮遮掩掩地问他,四川公司有没有什么新的安
排。他一改前日的热情,冷冰冰地说先把手头的工作做好吧,不要想得太多。我心里凉了半
截,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但想来一定是董胖子又给我下了猛药。这厮八月底自费去了一
趟上海,回来后变得异常生猛,销售部大事小事他都要插上一腿,还强硬地否决了我罢免刘
三的提案,我指责刘三能力低下,说重庆老赖对他意见很大。董胖子骚哄哄地叨着烟斗学邱
吉尔,说那你就错了,客户的意见不能不听,但也不能全听,用人问题我说了算,“你可以
不同意,但不能不服从。”我当时很想跳上去扑打他,周卫东使了个眼色活生生把我拖开。

   重庆老赖欠我的五万块至今还没兑现,我打电话斥责他不讲信用,他跟我打哈哈,说你
们任务压得那么紧,我所有的家当都投进去了,你再等等吧,等这批货出手,我亲自给你送
过来。我差一点骂出声,心想你他妈上千万的身家,区区的五万都拿不出来,真把老子当瓜
娃子了?这事有点不妙,这家伙是出了名的黑心,不定在打什么鬼主意呢。但好在我当时多
了个心眼,所有发货回款的证据都捏在手里,就算他赖掉我的那部分,欠公司的他也逃不掉。

   公司的事让我心灰意冷。升官看来没指望了,每月五千地扣下去,要扣到2007年,恐
怕台湾都解放了,我屁股上的债也没还清。跟周卫东聊起这事,他一个劲地鼓动我跳槽,说
你的债务最多算民事纠纷,不用负刑事责任。这小子一直鼓吹他是中国政法大学的高材生,
但毕业证破破烂烂的,十分可疑。我估计他也没安什么好心,肯定想我走了好给他腾地方。
上周他拿了几张报销单进来,我一看就知道有问题,多问了两句,他立刻阴下脸,质问我:
“你不也这么报的吗?”我二话没说就签了字,心想人啊,谁跟谁是真的呢?

   无论如何我都要坚持到今年年底,年终双薪加上预扣的提成奖金,大概有二万多,不算
小数目了。另外十月份搞冬季订货会,销售政策由我来制订,又可以趁机捞点钱,现在走了
就太可惜了。今年事事不顺,希望捱过这几个月,到明年会好一些,我妈找人给我算了一
卦,说29岁是我大红大紫的年头,从政则连升N级,经商则财如潮水,就算什么都不做,走
路也会踢到钱包。我听后关起门来偷偷笑了一场,笑得泪光闪闪。人生嘛,要是连希望都没
有了,还活个什么劲?   

   老太太还在为我那套房子揪心,坚决要求我去讨个公道。我五体投地,拱手作揖,说娘
啊娘,你饶了我行不行?你就当是你儿得病花的钱不行么?她瞪我一眼没说话,气鼓鼓地跟
萝卜白菜们发威去了。我想多亏我没告诉她赵悦有外遇,否则老太太肯定要去找她拼命。我
妈这些年坚持练功,走梅花桩、耍螳螂拳,一套太极剑舞得虎虎生风,相信赵悦在她面前走
不了几个回合。 

   我那天在西门车站一带到处乱转,把油烧光了也没找到赵悦和杨涛的尸体。回金海湾问
了一下,前台小姐说看见一男一女走了出去,表情没注意,女的低着头,男的好象手脚不太
老实,又搂又抱的,大是有伤风化。我听得心里象长了草,闷闷不乐地掐灭烟头,回到车上
对准自己的脑门乓地一拳,金光闪耀时我想:我他妈的究竟是赢了,还是输了? 

   他们结婚时给王大头和李良都发了帖子。

   王大头向我表忠心,说打死我他也不会去,“有那闲钱还不如拿来擦屁股。”李良认为
王大头的作法可能会导致肛门铅含量过高,征询我了的意见后,他以陈重观察员的身份前往
道贺,还送了个600元的红包。   

   据说婚礼很隆重,贺客满堂,还请了成都电视台的节目主持人。据说赵悦的婚纱很漂
亮,憨态可掬,笑得象花儿一样。据说她替杨涛挡了不少酒,有人开玩笑,说你是不是怕他
喝醉了不能洞房,赵悦把头靠在杨涛肩膀上,笑眯眯地说“当然”。李良说我看不下去了,
走的时候没有人理我,“说实话,我们都看走眼了,赵悦其实比你坚强。” 

   那天我在内江。

   两瓶剑南春喝光,我渐渐高兴起来,天花板晃晃悠悠的,世界斑斓可爱,王宇的脸忽远
忽近,嘴唇张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我忽然哈哈大笑,拍得桌子砰砰作响,所有人都扭过
头来冷冷地望着我。王宇说笑你妈个球,你什么事那么高兴?我笑得眼泪直流,说我老婆今
天结婚,“咱们为她…再干一杯!”他说你娃真是喝多了,满嘴驴屁。刚端起杯子,我就一
屁股出溜到地上,头重重地磕在桌沿上,他急忙过来扶我,问我:“你没事吧?”我呜呜地
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控诉:“日你妈,你少装好人…呜呜…谁他妈都想害我,都给老子滚…
呜呜…”

   内江鸿发酒楼。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街上行人纷纷驻足,指指点
点地大笑。在街的另一侧,华灯如水,一对新人珠玉满头,仪态万方地登上彩车,在一片欢
呼声中缓缓驶向他们幸福温暖的家。

   从内江回来的第三天,王大头神神秘秘地给我打电话,让我马上去他们局一趟。我正睡
得香甜,一看表才凌晨三点钟,心下狂怒,骂了一声棰子,刚想挂机,被他一声喊住:“快
来!是李良,出事了!” 

   我以前问过李良,他的货是从哪里搞来的。他支支吾吾地不肯说,继续问下去,他就要
翻白眼:“你问这个干什么?想去告密啊?”其实他不说我也知道,从攀枝花过来的货,主
要集中在两个地方交易:东面的万年场、北面的驷马桥。李良十有八九是去的驷马桥。   

   我赶到的时候他正哆哆嗦嗦地蹲在墙角,脚上没穿鞋,两只手紧紧铐在背后。脸上青一
块红一块的,嘴角还带着血,身上的衬衫撕得粉碎,露出苍白干瘦的胸膛。一看见我,他飞
快地扭过脸去,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看了很心疼,解下外衣给他披上,搂着他的肩膀说李良
不用怕,我和大头都在这里,一定保你没事。    

   大头说李良纯属倒霉,刚拿到手就被警察扑倒在地,他可能是昏头了,挣扎的时候死死
地抓住人家的老二不放,那个警察脸都绿了,现在还躺在隔壁叫唤。王大头说要不是我及时
赶到,李良今晚不知道要挨多少打。我问他该怎么办,他搓了搓手指头,说还能怎么办,花
钱呗,“今晚一定要把人弄出去,一过了夜就麻烦了。”我问要多少,他伸出肥厚的手掌比
划了一下。我倒吸了一口气,说要那么多?他神色严峻,说50万还不一定够,你知道李良手
里的货有多少?——“100多克!至少判10年!”我说这么晚了,到哪儿搞这么多钱去?他
探头出去看了看,关上门,低声说钱可以缓两天再给,我已经给经办人员说好了,只要李良
写个条子就行。我看着他崭新的警服,心里感觉不大对头,半天没说话,一面抽烟一面斜着
眼看他。大头急了,指天发誓,“我他妈要是吃李良一分钱,我就是狗娘养的!”   

   大二下学期,老大和王大头为了30元赌债大打出手,王大头举着拖把,老大挥舞着凳
子,两个都是重量级的选手,翻翻滚滚地厮杀了一分钟,整间宿舍都差点塌掉,我的脸盆、
饭盒、镜子、书架全在那一役中损失殆尽。武斗过后继之以文斗,两位选手隔着桌子怒骂不
止,王大头说欠债不还就是驴日的,老大急怒欲狂,凌空飞腿数次,声称要立取王大头性
命,我和陈超死死抱住,估计胳膊都拉长了几公分。老大挣了半天挣不脱,恨恨地骂道:
“操你妈!一分钱你都看得比你爹还大!”   

   把李良背上三楼,我累得直喘粗气,一进门就瘫在沙发上起不来了。在公安局没看清
楚,回来后才发现李良伤得不轻,腿上全是血,手腕肿起多高,还不住声地咳嗽。我翻箱倒
柜地找出点红花油,一面帮他擦一面讲我心中的疑点,"1、经办人员我一个都没见到,钱的
事全是他一个人说的;2、他平时从来不穿警服,为什么今天晚上穿得那么整齐?3、他完全
可以自己跟你说,为什么还要把我叫上?"李良紧皱眉头,大口大口地吸气,好象疼得很厉害。
我正说得来劲,他突然一把将我推开,面朝大门,说:"进来呀大头,你站在那里干什么?"

  那天在府南河边见识了我的腿法,大头颇为倾倒,三番五次给我打电话,我听都不听,
直接挂掉。有一天他还在下班路上堵我,一脸谄媚的肥笑,恨不能管我叫爹。其实我心里明
白,朋友啊兄弟啊友谊啊,都是他XX的胡扯,指望靠着我吃钱才是真的。对于李良这事,我
不太相信是他故意设的局,但站在岸边打打落水狗,顺路阴李良一把,黑他点钱倒是大有可
能。警察真是毁人的职业,好好的一个人进去,不出两年就会变得又阴又毒,见了亲爹都要
咬一口。我高中有个八拜之交叫刘春鹏,当年跟我一起偷过菜市场的西瓜,一起扎过班主任
的车胎,第一年高考落榜,我们在合江亭相顾无言,长叹息而掩鼻涕,哀老天之瞎眼,说到
最后,我俩抱头痛哭,象两块粘在一起的破玻璃。他高中毕业后一直在火车站附近当民警,
几年下来,变得异常凶恶,对谁都六亲不认。前些日子有朋友开车在北站撞倒了几块栏杆,
被他逮到,声称要吊销驾照。朋友找到我帮着说情,刘春鹏当着我面说好好好,“哥子的事
就是我的事”,但一转过脸去,该罚款照样罚款,该扣分照样扣分,让我结结实实地丢了个
大人。我还亲眼见过他把一个外地民工打得满脸是血,跪在地上苦苦求饶,就因为人家不小
心踩了他一下。打完之后他还不解气,一脚把民工的包裹踢飞,一只印有“为人民服务”的
茶缸当地掉出来,在崎岖不平的城市里翻滚鸣响。 

  我说你可以相信王大头,但不应该随便相信一个警察。李良说钱都给出去了,想那些还
有什么用?我心里窝着一口气,嘟嘟囔囔地诋毁公安的声誉,说他们是戴国徽的禽兽。李良
深深地看我半天,叹了一口气,说你知道你的问题出在哪里吗?——“该当真的你不当真,
该糊涂的你又不糊涂。” 

  那天大头的脸色很不好看,气呼呼地鼓着腮帮子瞪我。我想他一定听见我说的话了,脸
不由自主地红起来,手足无措,坐立不安,场面十分尴尬。正想解释两句,李良突然发作起
来,跟头把式地冲进卧室,到处翻腾,发出惊人的响声。我和大头急忙跑过去,看见他把所
有的箱子、柜子、抽屉都翻了个底朝天,嘴里咻咻有声,大头说你找什么,不要急,我和陈
重帮你找。李良头也不抬地说:“我记得还有一包,我还有一包,还有一包!”声音嘶哑刺
耳,象一只在荒原上的嚎叫的狼。 

  可能是李良的记忆出了问题,我们把整间房子翻了个地朝天,也没找到他说的那一包。
李良发作得越发厉害,拿着空针头就要往胳膊上戳,我和王大头同时扑上去拉他的手,等到
针管夺下来,我们俩都出了一身汗。李良象中了紧箍咒的孙猴子,在地上不停地滚翻爬行,
蛆一般扭曲着身子,作出种种不可思议的奇形怪状。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心里又吃
惊又难受,还怕他心脏病发作,就这么死了。王大头跟他搏斗了半天,气喘吁吁地对我下命
令:“去!找绳子把他绑起来!”我刚要转身,被李良一把拖住,他可怜巴巴抱着我的腿,
说陈重求求你,你出去给我弄一点吧弄一点吧。我费力地掰开他的手,纵身跳出圈外,李良在
我身后砰的一声倒下,脸上糊满了鼻涕和眼泪,嘴唇乌青,瞳孔放大,象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他几乎是被我们扛下楼的,那时天还没亮,整个城市空空荡荡,几个彻夜未睡的人轻轻
飘过,脸上带着鬼魂的表情。把李良塞上车时他大叫了一声:“啊———”,声间尖利如
刀,让我心惊胆颤,脑后一撮头发不由自主地竖起来,在成都初秋的风里瑟瑟发抖。 

  作完15天的强制戒毒疗程,李良胖了一些,脸上贼肉横生。出院那天他表情有点古怪,
似笑不笑的,象高兴又象是失望,腮上的肉鼓鼓地跳,我想可能是刚戒完毒,生理上还不适
应吧。回家前,我们到梁家巷吃了点东西,李良象个机器人一样张嘴闭嘴,面无表情地嚼着
饭粒,一句话都不说。我受不了了,打拱作揖的求他:“哥子,你整出点响声来好不好?你
这个样子很吓人哦。”他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水煮肉片,若有所思的告诉我:“操,还是咱
们校门口那家饭馆的菜好吃。” 

  第二天他就失踪了,我一遍遍地打他的手机,就是没人接,把他家的门都快敲破了,也
没听见回应。我心里无端地害怕起来,犹豫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给叶梅打电话,她冷冰冰
的问我什么事,我说你回家看看吧,“李良可能…可能自杀了。”

  李良一直把海子当成自己的偶像,那也是个神经诗人,1989年在山海关卧轨自杀。李良
自称读完了海子的所有诗篇,并得出结论,说海子是死亡成就的英雄,所有苟活者在他面前
都应该惭愧。这个理论后来被无限放大,终于成了李良的人生信条。大三下学期,文学社开
创作笔会,装模作样地研究中国文学的未来走向,一群自命高尚的傻逼青年激动得鼻血狂
喷。快散会时,李良突然问我:“陈重,我们活着是为了什么?”一群才子才女都瞪着我,
我想了半天,说为了幸福吧。李良腾地站起来,一边绕场疾走,一边大声驳斥我的观点:
“错!生活,生活只有一个目的!” 

  那是1994年,李良21岁,他那天穿一件红条纹的T恤衫,在校外小摊上买的,5块钱。关
于生活的目的,他最终没有说,但我明白他的意思,那就是:死亡。 

  我的幸福是一抔黄土 

  无风的月夜 长草突然晃动 

  纯洁的纸钱飘落山岗 

  过路人 你珍藏的泪水 

  必将打湿我前生的遗衣 

  而那些滴落的 

  亦将默默丰满 

  ———李良·《月夜》 

  叶梅气喘吁吁跑上楼时,我刚刚点上第三支烟。她没跟我打招呼,直接当当啷啷开了
门,我鞋也没换就冲了进去。

  李良不在。这栋府南河边的豪宅空得象一座被盗过的坟墓,窗户大开着,腥臭的风迎面
而来。一只鸟儿扑扇着翅膀从眼前飞过,停在黄叶飘零的枝头。秋天到了,它也在为自己的
归宿发愁吧。 

  把屋子彻底检查了一遍,排除了李良把自己的尸体藏在衣柜里、床底下等各种可能,我
甚至还打开马桶盖看了一看。叶梅一直站在那里,斜眼看着我象个疯子一样进进出出,目光
中充满了鄙视和不屑,似乎我只是一泡会动的狗屎。搜查完毕,她冷冷地发话了:“没想到
你还这么够朋友。”我有点生气,板着脸回答:“李良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永远都是,
我甚至…”我脸红了一下,叶梅抱着双手,一脸轻蔑,等着我说下去,我鼓了鼓劲,大声
说:“我甚至可以为他去死!”叶梅哼了一声,拿鼻孔看了看我,表情异常狰狞,说李良可
未必把你当成朋友,“你欠他32000元钱,他可一直都记着呢。” 

  我必须承认,我对叶梅依然是一无所知,我熟悉的只是她的身体,甚至———只是她身
体的几个部分。她心里想的什么,我从来都没有关心过。李良上次阴森森地对我说:“她现
在只听你的。”我听了面红耳赤,屁都没敢放一个,拔腿就跑。作为风月场中的老手,我隐
隐约约能感觉到叶梅对我的感情,包括乐山那夜,包括她趴在我身上撕心裂肺的大哭,甚至
包括她泼我的那一杯酒。让我困惑的是她后来的表现,从李良结婚到现在,我们一共见过六
次面,她每次都象是刚从冰箱里钻出来,一张脸寒气森森,让我望而生畏。和赵悦离婚后,
有一天清晨五点钟,她给我打电话,我迷迷糊糊地问:“谁啊?”她说是老子,我腾地坐起
来,问她有什么事,她不说话,我揉了一下眼睛,听见话筒里传来震耳的音乐声,过了足足
一分钟,她忽然道:“算了,就当我打错了吧。”然后无声息地挂了机。那时天色微明,一
线曙光透窗而来,照着我惺忪的睡眼。我抱着电话傻坐了半天,脑袋里空空如也。倒头又
睡,直到天光大亮。醒来后茫然若失,想不清楚那到底是梦还是真的。 

  不过我知道她说的是事实,李良和我不同,我大大咧咧的,永远不知道自己口袋里有多
少钱,更不知道有多少钱是自己的,有多少是别人的,属于那种“包里剩下十元钱,花九元
去买包烟”的品种。李良是个精细人,给人恩惠、受人恩惠都一笔笔记在心里。他既然记得
我欠他的三万二,就应该还记得他欠我多少。 

  大四最后一学期,李良极其潦倒。所有的钱都扔在了麻将桌上。他手气总是不好,瘾头
却总是很大。任何时候,只在站在楼道上喊一声:“三缺一啦!”他保准是第一个蹿出来报
名。那学期开学时我带了2300,不到三个月花得净光,其中至少有一半是给他付了赌债。毕
业后回成都,他连买火车票的钱都没有,全靠我大力赞助。到成都后无处容身,又是我把他
收留在家里,连吃带住,蹭我爸的红塔山抽,我妈还帮他洗袜子。 

  是的,我要说的就是这个:朋友的价值就在于互相利用。那些断头流血的友谊,也许存
在过,也许只是我们的幻想。 

  2001年秋天的一个下午,落叶飘零,灰尘弥漫,一个白色的塑料袋慢慢沉没在府南河灰
黑腥臭的河水中,我站在岸边想,什么生呀死的,别逗了,我是说着耍的 

  我们公司的出差分为两种:出瘦差和出肥差,瘦差是指没什么油水的那种,因为差旅费
标准很低,吃住行加起来,一天才一百元,谁出去都得赔钱;肥差就不同了,有机会捞钱,
随便伸伸手就是几千块。肥差谁都想去,抢得打破头,瘦差拿鞭子赶都赶不动。周卫东他们
巴结我,有很大一部分就是因为这个:我有权安排他们出差。我上次去重庆,属于肥瘦难言
的第三类,效果因人而异。刘三去赔了一百多块钱,还挨了一耳光,换了我,大吃大喝外加
老赖的小情人,最后还有5万块的油水。不过说起这事我就生气,该死的老赖只给公司汇了
15万,答应给我的5万块至今也未兑现,我打算开完这次订货会,第一时间到重庆催债去,
再托人弄个起诉书带上,他要敢黑我,我就让他把28万全吐出来。 

  订货会是典型的肥差。公司给我们1%的机动费用,可以根据现场情况灵活安排。“灵活
安排”是一个很微妙的词,大家都心照不宣,闷声大发财,董胖子也放下假仁假义的臭面
孔,哭着喊着要去重庆,他先人的,还不是为了那点回扣?我不算贪心,这1%我只要三成,
也就是说,只要订出去300万的货,我就有9000元的赚头,善后问题也很简单,找一大堆住
宿用餐发票回去报销就行了,客户肯定帮着你圆谎,绝不会有后顾之忧。 

  我负责达川、南充、内江、自贡一线,转了一圈回来,皮包里多了一万多块,达川的曾
江是今年新开发的客户,特别客气,临走时送我一个好大的包裹,里面有一条中华、两瓶五
粮液,还有一大堆灯影牛肉。他这次赚了不下15万,笑得鼻梁都塌了。我上了火车也挺美,
坐在车窗边,笑眯眯地跟下铺两个姑娘搭讪,那两个肯定是猛踩时代脚尖的新新人类,一个
穿得象筛子网,另一个穿得象艺术大师的画布。我先是恭维她们长得乖,接着再夸她们身材
棒,两个人都笑,说算你聪明,没表扬我们有气质,否则就请你吃桔子皮。详细地审问了一
下,原来是成都大学的应届毕业生,正在为工作的事犯愁呢。我牛逼哄哄地说到我公司来
吧,我缺两个女秘书。她们问我是干什么的,我说自己是泛太平洋汗脚集国的独立董事,兼
任中华臭豆腐公司的CEO,那两个都笑,说不去不去,你自己臭就行了,别把我们也搞臭
了。这个“搞”字说得我邪念顿起,歪着嘴打量她们,高一点的那个穿条短裙,还架着二郎
腿,隐隐约约露出黑色的三角裤,看得我心旌摇荡,口水直流。 

  这次出来,我一直都没找女人。在达川的最后一晚,我躺在床上翻来复去地睡不着,把
电视节目从头翻到尾,从尾翻到头,看了一脑袋广告。饮料听着象王母尿,滋阴壮阳,补气
提神;西药被吹成东灜大补丸,有病治病,没病强身,闻一闻都能防止便秘;最可笑的是卫
生巾的广告,行动自如不渗漏,加宽加长有凹槽,怎么听怎么象口罩。正无聊间,楼下桑拿
中心打电话上来,问我要不要按摩。我问了问行情,台费100,小费300,算公道价格,就让
他们派员上来。第一个脸上有雀斑,影响情绪,不要;第二个太瘦,肯定硌得慌,不要;第
三个太老,第四个太矮,第五个胳膊上有烟头的烫伤,统统不要。挑到最后,老板娘勃然大
怒,在电话里骂我是“憨包”,“花不起钱就别装潇洒,自己耍自己噻”,并祝愿我手淫过
度,精尽人亡。我哭笑不得,讪讪地挂上电话。 

  其实不是小姐长得丑,是我自己有问题。这些年我跟无数女人上过床,对交配已经渐生
厌倦。陈超说黄帝御女千人,最后得道升仙,估计我也快赶上老祖宗了,“庶几得道焉”。
仔细想一想,嫖娼真的挺没意思,花400元钱,就为做一两百次俯卧撑,完了一拍两散,谁
都不认识谁,真真是亏本买卖。我现在更怕水分释放后那种空虚的感觉:所有人都走了,只
剩我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眼前万象倒塌,失去欲望的世界慢慢变成灰色,什么生活啊、理
想啊,想什么什么没劲,一切不如意的事都涌上心头来,这种时候,心里总会有个声音在
问:陈重,这就是你要的么? 

  那不是我要的。我渴望亲吻、拥抱、温柔的对视,甚至渴望那些最终会被揭穿的谎言,
而不是单纯的活塞运动。这些日子我对夜晚渐生恐惧,一点点响声都会把我吵醒,在黑暗中
睁着眼睛,看什么都会变形,灯光象死人眼,窗帘象杀手的风衣,有一天我把皮带搭在床
头,半夜惊醒后它变成了一条蛇,蜿蜒而来,差点把我吓哭。那种时候,我多希望身边有个
人啊,手搭在我胸膛上,或者躺在我臂弯里嘟嘟囔囔地说些什么,支使我倒茶倒水。天亮时
她会亲我一下,敲敲我的脑袋,说:“猪啊,再不起来就要迟到了!” 

  金海湾那夜之后,赵悦一反常态地没有任何反应。我本来以为她会打电话质问我,在心
里设计了无数种应对方案:骂她下贱、淫荡、无耻,或者说她蠢得象猪一样,明摆着是耍她
都看不出来,或者连接都不接,让她自己慢慢想去吧哭去吧恨去吧死去吧,我会在旁边微笑
的。 

  但她始终没打那个电话,这让我十分失落,象是铆足了劲一拳打在空处,闪得生疼。她
结婚那天我本想祝贺一下的,词都想好了:狗男女终成眷属,贱骨头不得好死,然后再重重
的呸上一声。拨过去才知道赵悦连手机号码都换了。 

  那夜在内江醒来,头疼得象要裂开一样,四肢无力,脑子却无比清醒。想想自己28年来
的人生,苦苦折腾了半天,到最后却什么也没抓住,连老本都丢光了,忍不住又掉了两滴眼
泪,赵悦这时估计正在和姓杨的厮杀吧,不知道会不会跟他“口吃”,脑袋前后摇摆,嘴里
唔唔有声。我越想越气,一脚把被子蹬下床,心里恨恨地想,日他妈,这事还没完! 

  在火车上睡了一夜,嘴里又腥又苦,裤子前面支楞着,背了半天毛主席语录才敢下床。
这是我们系主任的经验之谈,他的名言是:政治导致阳萎,文学治疗阳萎。所以我还应该背
两句诗: 

  提提裤子下床来, 

  有谁看见我的鞋? 

  那两个姑娘笑得前仰后合,说没想到臭总您还是个诗人,自从昨天我表明身份之后,她
们就一直叫我“臭总”,我一脸坏笑,请她们吃灯影牛肉,一递一接间顺手摸了高个子姑娘
一把,她脸红了红,不过没有退缩,我心里一阵高兴,越看她越漂亮,越看她越象我盘里的
菜,忍不住笑出声来。 

  又胡扯了半个多小时,火车就到站了。成都的天空总是阴沉沉的,北站依然喧嚣杂乱,
出站口挤满了人,象洪水过后的蚂蚁,互相撕咬着、拉扯着,瘸腿断手地爬进这个危险的城
市,在每一条小巷、每一栋房子里挖坑、刨土,然后跳进去将自己深深掩埋,永远不得重
生。 

  我坚持要把两个姑娘送回家,她们说不用客气,我板起脸,向她们讲解社会的险恶:
“到处都是坏人,我怎么放心你们自己回家?”然后批评她们的错误:“你们长成这样子,
给社会造成多大的负面影响———咹?上万头色狼都盯着呢。作为一个有责任心的公民,我
怎么能看着犯罪率上升无动于衷?”她们都笑,说就你最象色狼,还说别人。 

  这年头的姑娘们都喜欢坏男人,只要嘴皮子灵便,再加上点不要脸的革命精神,一般的
家庭妇女都能生擒。还有一个要点就是不能把自己说得太好,人都有逆反心理,你越说自己
是个坏蛋,她就越关注你的优点。李良在这方面总是不开窍,他身体的检查结果没出来之
前,有一段时间也想跟我学着泡妞,我带他走遍了成都市的大小酒巴,我每次都小有斩获,
他却总是空手而回。我详细地分析了我们的战略战术,发现最大的区别就是:我一开口就承
认自己是个色狼,他却总是跟人讲人生、讲理想,甚至讲共产主义道德。李良啊。 

  李良没死。他回学校去了。我刚离开成都,就接到了他的电话,那时车上正在放《阿郎
的故事》,周润发翻滚倒地,张艾嘉和他儿子在场外失声痛哭,在跌跌撞撞的头盔下,看见
他异常平静的眼神,诉说无尽忧伤,“那悲歌总会在梦里清醒,诉说一点哀伤过的往事,那
看似满不在乎转过身的,是风干泪眼后萧瑟的影子…”旁边一个胡子拉茬的家伙哭得泣不成
声,我心里跳了跳,对李良说:“你妈的,我还以为你死了呢!”李良轻轻地笑了一声,说
这么多年了,最让我留恋的就是我们大学的时光。 

  毕业前李良在文学社的报纸上发表了一篇文章,叫《我的情感家园》,有一些段落我至
今都能背诵: 

  “图书馆总是借不到你想要的书,寝室里总是有股汗脚味,老大的墙上糊着张曼玉,胸
前用钢笔画了两个圈,这是他理想中的爱人;陈重的书架上放着一把大刀,也许有一天他会
杀人;王林肚皮上有块恶心的胎记,他说长这种胎记的人都当大官…… 
  …… 

  我在最后的段落里热泪满眼,青春的序曲还在回响,而我却将永远离开。……无论我将
来成功还是失败,悲伤或者幸福,你都会看到,在我生命的深处,有一个永远不能抵达的
家……”

  从某种意义上说,李良永远都长不大,他总在怀念过去。有一个寓言是这样的:给你一
串葡萄,你是先吃大的,还是先吃小的?我选择大的,说明我是一个乐观的悲观主义者、一
个生活的透支者,虽然吃到的每一颗都是最大的,但葡萄本身却越来越小;王大头选择小
的,说明他是一个悲观的乐观主义者,希望常在,却永远不能抵达;而李良,李良不吃葡
萄,他是一个葡萄收藏者。 

  他在学校里拍了厚厚一大摞照片,光我们宿舍楼的外景就有十四张。我一张张的翻看,
每一个细小的场景都勾起我深深的回忆:我们喝醉了酒坐在楼口大声嚎叫,有时大笑,有时
痛哭;我们半夜归来,搭着人梯翻墙而进,背上洒满月光;我们在楼前集体合影,唱“让我
们荡起双桨,谁来作我孩他娘?”是的,还有赵悦,她那时总站在梧桐树下,拿着书包和饭
盒,等我下楼吃饭、上自习,或者去小树林里紧紧拥抱…… 

  毫无疑问,青春是美的,尽管美得那么残酷。 

  李良说我们宿舍还象当年那么脏,墙上糊着裸女照,地下躺着臭袜子,新一代的大学生
还在谈论我们当初的话题:诗歌、爱情,还有美好的未来。老大床上睡的是新一代的老大,
我的床上住着一个兰州产的小胖子。见证过我爱情的小树林铲掉了,现在那里是一个网球
场;教我们写诗的林老师死了,师母把他的一堆手稿全烧了;留校的张洁生了一个八斤重的
儿子,赵悦的好朋友许敏当上了团委副书记,走路都梗着脖子,李良说:“你知道吗?赵悦
怀孕五个月了,许敏说她一定要生下来,谁劝都不听。”

  那一夜,成都下了很大的雨,从秦岭逶迤而来的黑云遮住了这城市上空所有的星星。秋
风掠过枝头,树叶纷纷飘落,或随水东流,或辗转成泥,青绿的生命一去不回。府南河边,
孤零零地站着一个年轻人,他抛下雨伞,仰面向天,嘴里嗬嗬有声,象是在哭又象是在笑。 

  在他身边,车流滚滚而过,喇叭嘀嘀鸣响,路对面的房檐下,一群躲雨的孩子对他指指
点点,开怀畅笑。一个俊俏的小姑娘说:“看啊,那里有个疯子!”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
大声反驳:“不是疯子,他想跳河自杀!”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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